【译】柄谷行人:解说 双重的颠倒,双重的回归
柄谷的解说,试着翻了一下,十分感谢CTFE提供的帮助及建议。
源:柄谷行人「解説 二重の転倒、二重の回帰」エルンスト・ブロッホ著『希望の原理』第1巻、山下肇 [ほか] 訳、白水社、2012年。
译:开校园车的
校:开校园车的
我开始思考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或者说作为“未来哲学”的马克思主义,是在1990年代,也就是苏联解体之后。而在那之前,我一直拒绝讨论“未来”。马克思主义一般而言被公认为是一种谈论“历史的必然”的思想。然而,它最终却仅仅归结为一种通过预先推定(先取り)未来来对人施以强制的权力而已,具体来说,就是苏联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是故,我曾拒斥对未来的讨论。
在1990年以前,我经常引用马克思的这段话:“共产主义对我们来说不是应当确立的状况,不是现实应当与之相适应的理想。我们所称为共产主义的是那种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这个运动的条件是由现有的前提产生的。”(《德意志意识形态》)[1]共产主义并不位于前方,而只存在于“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之中。
然而,九〇年代之后,就再也难以采取这样的态度了。由于将马克思主义冠为“宏大叙事”(「大きな物語」)的后现代主义占据了支配地位,加之苏联解体、自由民主主义取得胜利,“历史已然终结”的观点一时席卷全球。不仅如此,在发达国家,这样的犬儒(シニカル,cynical)观点甚嚣尘上,而在其他地方,尤其是在伊斯兰世界,宗教性的革命运动也兴起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开始认为有必要对积极的变革进行一番展望。自那以来,我就开始关注起了布洛赫。为什么布洛赫不同于其他马克思主义者,会去思考“未来”,进一步说,会去思考宗教或者浪漫主义式“返祖”(先祖返り)等诸问题呢?我想,他之所以这样思考,是因为在1930年代中期,马克思主义运动在德国败给了纳粹。他恰恰就是在毫无“未来”可言的状态下发现了“未来的哲学”。1937年,他流亡美国,开始着手写作《希望的原理》。
作为对马克思主义败于纳粹的反思,法兰克福学派的哲学家们认为,马克思主义具有经济决定论色彩,欠缺对上层建筑之独立性的考察。因此,他们一方面引入了韦伯的社会学,另一方面又引入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但布洛赫所进行的研究,并非仅仅重视上层建筑,而是基于一种不同于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之关系的观点,重新思考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布洛赫的思考,简而言之如下。
马克思的青年时期是从对黑格尔《法哲学》的批判开始的。在《法哲学》中,尽管经济的维度是在一开始就被提出的,但却被处于更高位的国家——更进一步——被民族(nation)所统合起来,也就是说,感性的东西由理性所统合起来。马克思诚然对它进行了唯物主义的颠倒,通常来说,这种颠倒被设想为“上下颠倒”。实际上,马克思确实把经济的维度置于根底,把黑格尔放在上位的国家或者民族放在了观念性上层建筑的位置。然而,马克思对黑格尔体系的颠倒,决不仅限于上下的颠倒,它同时也是前后的颠倒。
对于黑格尔而言,事物的本质是在结果之处显现的。也即,只有在结束的状态下,本质才能显现。他之所以这样思考,是为了批判并克服康德的思想。康德对于一切事物(物事)都是通过事前的立场来看待。未来是不透明的,对于我们而言,所能做的无非预想或信仰。康德把世界史视作向“目的王国”(道德法则完全实现的世界)渐进的过程。这种理念终归不过是假象,然而,它(统整性理念[2])却并不是理性所能消除掉(片づけられる)的假象,因为正是理性自身需要这种理念。为了区分于通常的假象,康德将统整性理念称作超越论的假象。
与此相对,黑格尔则是从事后的立场来看待一切事物的。对他来说,理念无论如何都不应像在康德那里一样,是在未来才被实现的东西,也并非是一种假象,而是就存在于现实之中。现实本身就是理念性的。因此,历史是已经终结了的。若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可以说,康德的立场是要进一步把法国大革命彻底化,与此相对,黑格尔则拒斥激进主义而接受现实。
马克思批判黑格尔的时候,绝不是仅仅对唯心主义进行了唯物主义的颠倒。而是这样一种颠倒,它不把历史当作已经终结之物,而是认为历史今后尚有应当实现的东西。也即,从事后看待一切事物的立场就跨越到事前的立场。在某种意义上,这就回归了康德的立场。但是,与此同时,马克思拒斥了康德那种把理念放在前方(前方にもってくる)的观点。因此,就出现了我在开头引用的马克思的那段话。
然而实际上,毫无疑问的是,马克思也把“共产主义”置于了前方。只是,他是把共产主义当作一种不同于宗教性的理念的东西来提出的。截至这一时期,社会主义运动与基督教还是紧密联系的,例如,耶稣就曾被解读为一个社会主义者。社会主义运动舍弃掉宗教的外衣(宗教的意匠),成为“科学的社会主义”,是在蒲鲁东之后了。
马克思不曾讨论关于未来的事情,因为许多社会主义者都已经讨论过了。然而,不能由此就否认马克思是一个从事前的立场来看待“尚未生成之物”(「未だ成らざるもの」)的人。大多数马克思主义者通过预先推定(先取り)历史的必然性来煽动并强迫人们。这仅仅是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预支(前倒し)罢了。可是,对于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来说,它恰恰是从事前的位置来看待那些尚未发生的事物的。
布洛赫在马克思主义运动失败以后,有意去追求的,不外乎就是这种唯物主义。所以他并不像通常的唯物主义者那样排斥宗教,相反,他在宗教中发现了共产主义或“希望”的启示。当然,并非是在所有的宗教中,若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只有在“普遍宗教”中才能发现它们。举个例子,在《希望的原理》中,布洛赫不止考察了基督教,还把考察范围扩大到孔子、老子等其他宗教学说。
顺带一提,马克思没有像乌托邦社会主义者那样讨论未来,而是专门考察过去。然而,应当留意马克思——尤其是在晚年——关于氏族社会的思考。他认为,未来的共产主义是原始共产主义“在高次元上的回复”。在此处,存在着一个重要的问题。当马克思说到“在高次元上”时,就意味着,这种回复只有通过对过去之物(祖型)进行一次否定(一度否定)才能实现。只是原封不动地回归祖型,就只能变成浪漫主义式的或民族主义式的复古;而在1930年代,这种复古就导向了纳粹主义。
布洛赫在《希望的原理》中所深入考察的,就是这种差异。用布洛赫的话说,就是“‘被忘却的东西’与‘未被意识到的东西’”(「忘却されたものとまだ意識されないもの」)这样的差异。具体而言,就是浪漫主义同马克思主义的差异。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布洛赫把弗洛伊德归入了浪漫主义之中,也就是说,浪漫主义式的回归、返祖(先祖返り)等被视作类似于弗洛伊德所说的“无意识”这样的东西。布洛赫认为,反而是“无意识”隐藏了“未来”。然而,这种观点可能适用于荣格,但弗洛伊德的思考与此不同。弗洛伊德看似很接近浪漫主义的思考,实则与其有着决定性的对立。
布洛赫针对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概念,提出了“尚未被意识到的东西”(「未だ-意識されないもの」)(das Noch-Nicht-Bewußte)这一概念。这一观点把弗洛伊德说的“被压抑物的回归”视作对过去存在之物的乡愁式的(ノスタルジック,Nostalgic)回复。被压抑物的回归通过违反人的意志的强迫性的形式显现出来。
举个例子,弗洛伊德的这种思考在《摩西与一神教》中就有所体现。他主张,摩西与他的神一度被杀死,之后作为“被压抑物的回归”而再度出现。这种说法并不与历史事实相悖,假如摩西的教义意味着在沙漠中延续下来的游牧民社会的伦理,也即,如果这种教义意味着独立性与平等性的话,那么在后来人们定居迦南之地后发展出的专制国家(祭司·官僚制与农耕共同体)统治之下,这种伦理就可以说是“被杀死了”的。换而言之,它被压抑了。当然,迦南的人们虽然定居了,但并未放弃过去的生活,可以说是将这种伦理在“低次元”上进行了回复。但是,这样的状态恰恰就是压抑的最终完成状态。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摩西与他的神作为“被压抑物的回归”而降临。换而言之,曾经存在过的游牧民时代的伦理“在高次元上的回复”就是对共同体传统或祭司的反抗,它作为通过先知传达的神的话语,也就是说,作为强迫性之物而降临。不过,尽管它是过去存在的东西,却是从前方(未来)而降临的。在这个意义上,布洛赫所说的“尚未被意识到的东西”,倒不如说是作为“被压抑物的回归”而到来的东西。
但是,“如今已然丧失之物的回归”(今は失われてしまったものの回帰)与“被压抑物的回归”,这两种类型的回归要区别开来是很难的,二者往往是重叠地显现。比如说,“在低次元上的回复”也包含着“在高次元上的回复”的可能性,反过来说也一样。布洛赫试图在横跨文学、神话、哲学、宗教、科学的广泛领域中辨析二者。鸿篇巨制《希望的原理》便由此问世了。
就我个人而言,我对布洛赫所提出的东西并不满意。正如我在《世界史的构造》中所写的那样,我从“交换样式”这样的视角中,发现了解开马克思对黑格尔的唯物主义式的颠倒所引发的诸问题的钥匙。从这一视角看来,布洛赫的观点可以被轻易地形式化。此外,交换样式说并不是在搁置经济的下层结构而转向观念的上层结构。因为,交换样式归根结底是“经济性的”。借助这一点,马克思的课题——颠倒黑格尔的唯心主义体系——才得以实现。从经济基础的角度所见的颠倒,与立足于事前立场的颠倒,二者是同时进行的。
话虽如此,如果基于上述观点重新审视之,布洛赫的《希望的原理》作为乌托邦思想的集大成作,仍是一项提供了难以穷尽的珍贵素材的珍贵劳作,并将以崭新的面貌重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1] 译注:此处《德意志意识形态》之译文依照《马克思恩格斯文集 第1卷》。
[2] 译注:原文为“統整(とうせい)的理念”。在康德的语境中,这一概念一般作“統制(とうせい)的理念”,而在柄谷的写作中,一般称“統整的理念”;而所谓“統整的”或“統制的”即康德哲学中的“范导性”(regulativ),与建构性(konstitutiv)相对。“统整性”这一术语在汉语学界除“范导性”之外,亦有多种译法,如调节性、整合性(中文版《跨越性批判》即取此种译法)等,敬请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