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社会学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的社会学写作经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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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社会学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的社会学写作经验谈
3月10日,在豆瓣看到前一天荐书团发的消息,是“社会学家的十堂写作课:《先写再说》”的品鉴活动。这本书由著名的出版品牌“理想国”出品,又有“社会学”“写作”两大主题,都是我所关注的,于是报了名。
3月11日,豆瓣邮件告知,我成为本次赠书的20名豆友之一。理想国imaginist将寄书。
3月14日,有快递信息,我不在,请同事帮忙取了。我回来一看才知道是理想国寄来的新书《先写再说》。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豆瓣荐书团的活动,也是得到的第二本豆瓣赠书。豆瓣邮件信息显示,2024年11月以来,我一共收到《州县之民:治乱之间的小民命运》《拍电影的人类学家:先驱让·鲁什的田野与民族志研究》《寻找北伐路上的诸葛亮》《看不见水的鱼:日常生活的人类学瞬间》《隋唐与东亚》《西村往事:80后的村庄记记忆》,和这本《先写再说》的先行品鉴信息。
前面5条信息,我没有点开报名,上一本报名后很快收到了样书,写了一篇书评。书评写完后,福言博士觉得那本书应该还有点意思,是他关注的乡村写作,我把书寄给他,一本书就这样流动起来了。
以上是关于《先写再说》这本书到我手上的基本信息,以下开始进入正题,谈一下我读这本书的收获。读书和写作一样,每个人的搞法不同,呈现的效果也不一样,没有什么绝对的完美的答案。

一
首先,从书名说起。《先写再说》这个书名,极具创意。它一下子抓住了很多想要在写作方面有所提升的读者的心理,即便我已经看过很多类似的书名的书,我还是希望看看这本书,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的秘方,有没有好的经验,有没有可以一试的方法。读完之后,我发现,花几个小时扫完它是值得的。读书的意义並不在于它能给我们一个什么药方,二十在阅读中得到一种体验:有人和我们一样,或者是经历,或者是想法,或者是其他。
我学过社会学,对贝克尔书中提到的那些概念、人物不陌生。更让我感觉亲切的是,居然有社会学家关注过版本的问题,并且是书籍的版本问题。
贝克尔说,他在芝加哥大学上学时,他们同学习惯于挑战老师。
有一天上课,他同学戈夫曼认为路易斯·沃斯老师关于“操作主义”的说法有问题。戈夫曼拿出来权威学者诺贝尔奖获得者布里奇曼的著作,告诉沃斯,他搞错了。戈夫曼的意思很简单,他觉得自己比老师更熟悉文献,他读过布里奇曼,而沃斯没有。
沃斯老师给他上了一课,他说:“你引用的是哪一版,戈夫曼先生?”沃斯一个问题就把戈夫曼给干趴下了。“不同版本之间可能存在重要差异,但我们没人相信。”(第222页)
看来,关心版本,不仅是搞古籍的人,社会学家也会注意这些事情。版本不同,效果可能截然不同。
贝克尔的这部书有三个不同版本的英文版本,第二版有中译本。英语书名是:Writing for Social Scientists : How to Start and Finish Your Thesis, Book or Article,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86/2007/2020)。
如果直译的话,这本书的书名是《写给社会科学家的写作指南:如何开始并完成你的学位论文、著作或文章》。这样的书名就相当冗长了,所以第二版的中译本就做了一些调整:《社会科学学术写作规范与技巧:如何撰写论文和著作》,吴波译,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年。
这一版的中译本的书名,只会让社会科学方向的读者感兴趣,其他读者看到“规范”“技巧”之类的,或许以为是一本讲如何撰写社会学学术论文的方法类图书。反正我之前没有在意过贝克尔书的这个译本,怎么写论文,怎么弄书,还是社会科学的,我都不搞那方面的研究了,估计看了也没啥用吧。
换了一个书名,效果完全不同。其实,贝克尔在书中基本上什么技巧都没有说,他说的那些技巧,诸如要注意动词、简练、重复、句法、抽象、比喻等等,都是些老生常谈。“知道这些窍门不等于解决问题。除非你养成习惯,否则所有的窍门都没用。想要得到这些或其他任何窍门的好处,只能是运用它们,在各种条件、各种写作任务中尝试。”(第276页)
至于的窍门,如果说有的话,只有一句话:写不出来文章,可能是你自己的问题,也可能是组织的社会问题。没什么好羞耻的,写不出来东西的人多得去了,写就行了。

二
为什么我们要想法写出来,有很多实用的实际的理由。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最直接的是:写出来,“通过发表,尤其在那些被公认为‘最好的’期刊上发表,你才能找到一份工作,特别是一份‘好’工作,并且还能得到晋升。”(第282页)不发表就出局,虽然发表多不意味着学问大,但至少能让我们在学术市场不至于因为发表不够而遭遇不公。而且,我感觉,贝克尔并没有鄙夷通过写作升职的人,人家用辛苦工作来得到报酬,这有什么好鄙视的。现实就是如此。在什么时代做什么事儿。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写的不行没什么。“不管多么糟糕的东西进我的脑子里,我都把它们写下来。”用他的摄影经验来说就是,“即使拍了几千张糟糕的照片也没什么丢脸的,只要这里面有几张不错的,而且你能区别出好坏就行。”“只有最终的作品才算数,不会有人因为你错误的起手和错误的理念去苛责你,只要你在这一过程中找到一些好东西。”(第174页)
写出来,甚至只不过是把自己的研究“拿出门”罢了。学者,特别是现代的学者,不仅仅是知识的生产者,知识生产不再是学者生活的全部。在现代的学术市场中,不需要特定的某个人来完成它。我不写,他会写;他不写,你会写,总会有人写的。“如果我们都没写这本书,难受的是我们这些人而不是这个领域。我们将不会得到晋升,但是只要能写这本书的材料确实存在,那么最后总有人会把它写出来。他们会得到晋升,而我们继续教导论课。”(第212页)
要是实在写不了,“逃离学术界”也没啥,毕竟现在的学术职位竞争越来越激烈,人活着不止是为了“学术”,好好生活才是王道。贝克尔说,“我直到现在也是个不爱工作的懒人,总是在工作上耗费最少的时间。”(第167页)一位被人称之为“第二个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之一”的老社会学家都说这样的话,我们普通人还有什么可自责的呢?
写出来的文章发不了,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无不推崇富兰克林所说的“没有劳作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并不是“一分耕耘就必定有一分收获”,颗粒无收的情况比比皆是,很多人劳碌一生,毫无成绩可言,“很多社会学家工作极其辛苦但是收获甚微”。(第276页)贝克尔说,他写的东西,没发表的多了,有些东西是他在1970年代写的,到了2017年才发出来,还有1950年代写的文章在2020年还没发出来呢。(第 171-172 页)贝克尔本人的学术成果,也不为我们(至少我是如此)所熟知,但这又如何?我们能影响到贝克尔的一生?不能。同样的,我们的一生,也不会因为文章发表多了几个人阅读就如何。写作是一种自己觉得好玩儿的事儿,如果能让别人也能从中看到一点好玩儿的,那就更好。
发出来没什么影响,甚至还有负影响,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写出来伟大作品的作家、学者永远就只有那么几个,学科的创始人、经典,就那么几位、几本,绝大部分人只不过是常规科学中的普通人罢了。任何工作都有做好了和完活儿的紧张,但我们必须记得“人的弱点(我们和其他所有都有)使得瑕疵和错误不可避免。”(第201页)我们会做菜忘记放盐,出门忘记带钥匙,走路撞树,听岔话,再严谨、再聪明的人也会有各种问题,否则就不是现实中生活的人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写东西就不能出状况?看串了行,读错了字儿,甚至根本没有理解人家在说有什么问题呢?甚至,我们写出来发表的东西是垃圾,又如何呢?“是的,我写出了数量惊人的垃圾,但是在任何人有机会看到这些东西之前我就已经能看出它们是垃圾。”(第196页)写作就是写作,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做就行了。
我不知道是译者袁长庚,还是责编姜程程,为这部书取了《先写再说》这个畅销书式的书名。新版书名无疑为贝克尔学术思想的中文传播带来了好处。虽然好书未必需要好书名,但好书名肯定有价值。
贝克尔谈学术写作,的确为很多有学术论文恐惧症的人带来了福音:学术的写作没有那么神秘,并非只有天才的作者才能从事这个事业,平庸的学人也能通过学术民工的工作得到必要的报酬。

三
其次,说一下作者。这本书是美国的已故社会学家霍华德·贝克尔(Howard S.Becker,1928-2023)的著作。
贝克尔在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完成了本硕博的学习,博士毕业后任教于芝加哥大学(1951-1953),接下来在伊利诺伊州立大学(1953-1955)和密苏里州堪萨斯城社会学研究所(1955-1962)任研究员,再任教于斯坦福大学(1962-1965)、西北大学(1965-1990)和华盛顿大学(1991-1999)。职业起始期的贝克尔不太稳定,在西北大学才稳住。他出身于芝加哥大学,自然是美国芝加哥社会学派的一员。本书(还有其他几部书)的作者简介说,贝克尔是芝加哥社会学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不太严谨。
“芝加哥社会学派”,无疑是指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人及其著作所构成的知识传统。而贝克尔的主要学术生涯并不在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当然,如果我们用应星教授的“凡我所在,便是北大社会学”说法,贝克尔是社会学芝加哥学派的代表也是可以的。因为,现代社会学意义上的一个学派并不是一个机构,而一本刊物,一种方法和一种理论。在一个刊物上发文,支持某种理论,用某种方法做社会学的研究,不管他在什么机构任职,都可以视为这一学派的人。
但,贝克尔不是“第二代”。学过社会学史的人都知道,社会学芝加哥学派,第一代罗伯特·帕克(Robert Park,1864–1944)和欧内斯特·伯吉斯(Ernest Burgess,1886–1966),第二代是赫伯特·布鲁默(Herbert Blumer,1900–1987)和埃弗里特·休斯(Everett Cherrington Hughes,1897-1983)。布鲁默和休斯之后,这个学派基本上就散伙了。
贝克尔是休斯的学生,他说:“1950年代芝加哥社会学系的学生要么认为自己是休斯的学生,要么认为自己是布鲁默的学生,但不会是他们两人的学生。”“大多数人(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早些)最终会明白,我们也总是他们两人的学生。”(Becker,1988:14-21,《社会学芝加哥学派:一个知识共同体的学科贡献》第206页)
《先写再说》(第155页)还讲了一个他老师的故事。贝克尔辛辛苦苦完成了调研,写了一篇文章,投给《美国社会学杂志》,他的导师休斯是编辑。
过了几天,贝克尔收到了退稿信。还有他师母写的一个条子,上面说,老师很爱你,他凌晨四点起来看你的稿子,给修改意见。千万不要对激烈的反馈意见抠字眼。
贝克尔接着翻,里面一条写的是:这一段读起来是德语翻译过来的。(用我们的话说就是满篇的翻译腔。)
贝克尔很无语,他只学了法语,不会德语。
接着往下看,休斯在最后引用一段贝克尔论文中的话,然后加上三个大字:臭!臭!臭!
要是我们的文章被自己的亲老师这样批注,肯定会很难受。贝克尔当然也不例外。
正是从此以后,他下定决心要写“香!香!香!”的文章。而此时的贝克尔已经四五十岁了,也就是我现在这个年纪。他说:“20世纪70年代有段时间,我开始有了文学上的自负和野心。我想那应该始于一位‘真正的作家’(小说作家)朋友对我写的一篇论述艺术世界的文章初稿说了几句好话。”他开始觉得要把话说清楚很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在此之前,他觉得他给学生讲了一学期的艺术社会学,结果学生只记住了两个名字,他气的要死。此后,他知道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因为被记住的人有故事。也就是说,写作除了表达之外,还要有趣。(第174页)
两位大佬干仗的结果就是社会学芝加哥学派没有了芝加哥大学这个大本营,成了“无形学院”,也就是“第二个芝加哥学派”,这一派的代表就是贝克尔和他的同学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1922–1982)。戈夫曼在中国社会学理论界广为人知,但贝克尔关注的一些议题过于后现代,特别是艺术社会学,最近十来年间才开始成为中国学术研究的热点议题。
20多年前,我在北大社会学系上学期间没怎么听说过贝克尔,社会学概论课中仅把他当做越轨问题的标签理论代表提了一句,仅仅在沃特斯《社会学理论》中有一个小节论及,所以我印象中他就是无人问津的学者。最近几年情况有些变化,贝克尔的书有多部被译成中文,分别是:《局外人:越轨的社会学研究》(2011/2024,Outsiders: Studies In The Sociology Of Deviance)、《社会科学学术写作规范与技巧:如何撰写论文和著作》(2012,Writing for Social Scientists )、《艺术界》(2014/2024,Art Worlds)、《社会学家的窍门:当你做研究时你应该想些什么?》(2017,Tricks of the Trade: How to Think about Your Research While You're Doing It)以及《先写再说:社会学家的十堂写作课》。从中译本来看,贝克尔的著作涉及社会学研究方法、越轨社会学、艺术社会学。

四
最后,关于芝加哥学派,贝克尔在书中提到了六部著作:
Faris, Robert E. L. 1967. Chicago Sociology: 1920–1932. San Francisco: Chandler.无中译本。
Carey, James T. 1975. Sociology and Public Affairs: The Chicago School. Beverly Hills, CA: Sage. 无中译本。
Bulmer, Martin. 1984. The Chicago School of Sociology: Institutionalization, Diversity, and the Rise of Sociological Research.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无中译本。
Fine, Gary Alan. 1995. A Second Chicago School? The Development of a Postwar American Sociolog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无中译本。
Platt, Jennifer. 1996. A History of Sociological Research Methods in America.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无中译本。
Abbott, Andrew. 1999. Department and Discipline: Chicago Sociology at One Hundre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美]安德鲁·阿伯特著:《学系与学科:芝加哥社会学一百年》,邢宇宙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年。
Chapoulie, Jean-Michel. 2001. La tradition sociologique de Chicago 1892–1961. Paris: Seuil.英译本2020.Chicago Sociolog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几个他没有提到的书,比如:
叶肃科:《芝加哥学派》,台北: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93年。
(法)阿兰·库隆(Alain Coulon):《芝加哥学派》,郑文彬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
于长江:《从理想到实证:芝加哥学派的心路历程》,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6年。
胡翼青:《再度发言:论社会学芝加哥学派传播思想》,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7年。
赵铁:《都市生态学术传统的传统的:芝加哥社会学派与社会研究》,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何雨:《社会学芝加哥学派:一个知识共同体的学科贡献》,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何雨在书中提到了十多本关于社会学芝加哥学派研究英文专书和五种中文译著。何雨还专节介绍了贝克尔的学术生涯和成果。何雨说:“典型意义上的第二个芝加哥学派应该和贝克尔、戈夫曼等核心学者联系起来。”(《社会学芝加哥学派》第208页)
以上文献,用贝克尔的说法,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我们要“利用文献,别让文献利用你。”(第244页)我临时扫了一下,没有必要花更多的精力去读这些和我的专业没什么关系的文献。要读的书很多。
拉拉杂杂写了一点感想,还查了点资料,也算是搞文献的人的不自觉的做法,也算是一篇书评。好在豆瓣书评从来没有什么要求,不会有人用学术文章的有色眼镜来看这里的文章。贝克尔说,自己写的这些东西,“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些更为严肃的事情的开端”,(第277页)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