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看见
如果要选一个词,概括我们这个时代学术界的某种“流行病”,我想很多人会投票给“功利”。从项目、经费、头衔、影响因子、年度考核、五年规划,或者简单来说,就是“评价体系”,学者们像陀螺一样被鞭子抽着旋转,旋转的方向永远指向可量化的产出。我们习惯了短平快,习惯了蹭热点,习惯了在论文致谢里感谢“国家自然/社会科学基金的资助”等等各个资方,却很少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做学问,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工作在高校,不得已常常会深陷这样的困惑之中,读了《物种之眼》,我想如果达尔文是在当代,他还能成为达尔文吗?
19世纪中叶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已经统治了二十多年,工业革命的浓烟从曼彻斯特飘到伦敦,大英帝国的版图上太阳永不落。这是现代科学崛起的时代,地质学、古生物学、分类学都在蓬勃发展,但这也是上帝依然端坐于宇宙中心的时代。作者用诸多细节为我们拼贴出那个时代的思想地图,比如达尔文在剑桥读书时的达尔文,每天早晨要做礼拜,要背诵《三十九条信纲》,要学习威廉·佩利的《自然神学》。佩利那著名的手表匠类比是每个剑桥学生的必修课,如果你在荒野里捡到一块手表,你绝不会认为它是石头风化而成的,因为它的精密结构证明了设计者的存在。同理,宇宙和生命的精妙,证明了上帝这位至高设计师的存在,这是18-19世纪主流科学界的共识。
地质学之父莱尔,达尔文最尊敬的前辈和挚友,在他的《地质学原理》中小心翼翼地划出一条界限,地球的历史确实漫长,物种确实可能灭绝,但物种的起源,只能是上帝的创造。也就是说,达尔文要挑战的,不是几个顽固的神父,不是某本过时的教义,而是整个西方文明两千年的思想根基。从亚里士多德到阿奎那,从牛顿到莱尔,几乎所有智者都默认一个前提,世界是有秩序的,而秩序必有设计者。在这样的时代,提出“物种演变”“自然选择”的观念这些在今天看来是常识的观念,无异于在火药桶上划火柴。
毕竟上帝端坐于宇宙中心,上帝之眼正盯着英国。
客观说,我觉得最厉害的不是达尔文如何“挑战时代”,而是他如何“等待时代”。1836年,小猎犬号航行结束,27岁的达尔文满载而归。他已经在南美洲的草原上挖出巨大的化石犰狳,在加拉帕戈斯群岛上记录了不同岛屿的嘲鸫差异,在安第斯山脉高处发现了海洋生物的化石。他的经验和认知像夯土一样,层层累积,开始压垮佩利的“设计论”。但达尔文没有急着出书。他选择了(用今天的眼光看)最低效的方式——等待,多么的睿智!他等待了六年,直到1842年才写下第一份35页的概要。又等了两年,写成230页的纲要。然后他去做藤壶研究,一研究就是八年。八年,在今天的高校考核体系里,八年足够一个青椒从讲师爬到教授,足够申请三轮国家社科基金,足够发十几篇C刊论文。而达尔文用这八年,研究了一种不起眼的海洋甲壳动物。他给全世界的博物馆写信借标本,在显微镜下解剖了成千上万个藤壶,写出了四卷本的专著。
用作者的观点来分析,达尔文需要证明自己是一个“正经的博物学家”。在当时的学术界,一个只会收集标本、提出大胆假说的年轻人是没有信誉的。他必须用扎实的分类学工作,为自己赢得进入学术共同体的入场券。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积累足够多的证据,多到足以支撑那个将要震动世界的理论。这是一种怎样的耐心?达尔文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某种无害的科学假说,而是一枚足以炸毁整个维多利亚世界观的炸弹。他知道自己的理论会让深爱的妻子陷入永恒的担忧,他的妻子是虔诚基督徒,坚信神创论,这是一种信仰的冲击,他担心他们无法在天国重逢,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可能会被钉在异端的耻辱柱上。但他依然选择等待,等待证据足够充分,等待时机足够成熟。从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发现,到《物种起源》的出版,整整二十三年。
写到这里,很难不揣度:如果达尔文活在今天,他会怎样选择?也许,他会在航行归来后立即申请“海外访学回国人员项目”,把那些零散的观察写成几篇“高被引论文”,抢占“进化论”这个学术热点的话语权。也许,他会在40岁前拿下杰青或长江学者,成为各种学术委员会的常客。也许,他的实验室会有几十个博士生,每个人负责一个岛屿的样本分析,以达尔文的名义发论文,然后达尔文在致谢栏里签个名。当然,也许他根本不会有那二十三年的等待,因为今天的学术体制,不奖励等待。今天的学者,活得太急了。急着出成果,急着发文章,急着评职称,急着当带头人。项目周期只有三五年,所以研究必须短平快;考核指标只看数量,所以论文必须多发快发;学术热点年年换,所以追风口成了生存本能。
“功利”这个词,听起来刺耳,却精准地描述了一种结构性的困境:学者不再是思想的主人,而成了学术生产线上的一颗螺丝钉。我们不再问“这个问题值不值得用一生去追问”,而是问“这个题目能不能发顶刊”;不再问“我的研究对人类理解世界有什么贡献”,而是问“这个项目能申到多少经费”。
“物种之眼”是一次多么精确的命名,达尔文那双善于观察的眼睛,能从一朵花的形态中看见传粉者的选择,能从一片羽毛的纹理中看见演化的痕迹,能从蚯蚓在土壤中爬过的痕迹里看见生态系统的基石。作为一种主管解读,我觉得这个命名有另外一种深意,一种不为眼前功利所遮蔽的目光。它看向远方,看向深处,看向那些需要时间才能显现的真相。在达尔文的时代,这种目光是危险的,因为它可能看见与圣经相悖的真相,看见与神学冲突的秩序,看见整个维多利亚世界观不愿承认的事实。达尔文愿意承担这种危险,愿意用二十三年的等待,换取真相被看见的可能。
而我们这个时代呢?我们的危险不是被教会审判,而是被体制裹挟;不是被禁止看见,而是被一直看不见的手推着,或者说我们根本不愿停下来看。1882年,达尔文去世。他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与牛顿为邻。这个曾经被教会视为异端的人,最终被英国给予了最高规格的葬礼“他将人类与所有生命的起源,重新置于自然的图景之中。”这是达尔文赢得的时代。但我想,也许不是时代最终接纳了达尔文,而是达尔文用一生的等待,等来了时代愿意睁开眼睛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