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读库2301记录）

去过大兴，到过昆明，走过大理，折了书角，皱了封面，甚至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了一点污迹，度过了一段很辛苦的时光，真是对不住。

Vol.1 阿觉娃的故事（此里卓玛 口述 黄菊 撰写）

当时正谣传这个村子未来有可能会被淹掉，因为附近有可能修建水坝，正在勘测，所以每家人都希望把自家的样子拍下来。他们的想法是，如果将来被淹掉，至少有影像留存在那里，可以告诉子孙后代，我们曾经生活在这里。到2021年，这个村庄真的确定要搬迁了。

人生并不都是欢乐的，也不都是悲伤的。当你对一切做好准备时，其实也没什么事是特别难的，即便这个村庄不被淹掉，所有东西也会改变。你有没有做好准备，有没有考虑到变化的可能性，如何应对，那个是最重要的。就像一朵花，从生长到开花、衰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不过我们常常希望它开的时间长一点，不想走前面的过程，也不想看见最后的样子。

看这篇文章会想到一位朋友的妈妈，也是这样丰富多彩的人生，进过国企、当过歌手、卖过字画文具，退休了也闲不住要去开旅行社，同样都是短短几年或者十几年，总有人能过得那样有声有色，用不着nothing is impossible、be myself、gap year这样的时髦词汇，理所当然一般体验着千姿百态的生活，真是让我羡慕不已。回归文章本身，一口气读完再回头看看《阿觉娃的故事》这个题目，阿觉娃是谁？谁是朝圣者？是此里卓玛，一个有些传奇的女性，也或许是尼顶村的村民，是德钦人，是卡瓦格博山下的代代子孙，更大范围地说，也可以包含所有敬畏自然、敬重生命、热爱生活，相信万物有灵的人。众多“阿觉娃”的人生故事凝结成了有些怪诞的”一千零一夜“，随岁月长河倾流而下，绵延不绝，因此人生朝露，文明永恒。

p.s. 最近ChatGPT推出了最新的4.0版本，忍不住感叹和担忧，转念想到了文章里的那句“即便这个村庄不被淹掉，所有东西也会改变”，于是又觉得无所谓了许多。

Vol.2 龙仁三十天（陈莉莉）

2012年，我在龙仁乡中心小学待了一个月，说是当老师，其实是当学生，后因身体原因而离开。

那时小，不知道分别意味着什么，很多时候，人生中的分别就是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

长篇文章的一个好处或许就是，无论你开始时对写作风格如何挑剔，随着作者的文字一同去体验了一段她的旅途之后，产生了感情，就忽然觉得那些相性不合其实也没有什么所谓。第二篇选文就给我这样一种感受。贸然猜测作者可能是根据自己当时的日记、照片和记忆整理出的文章，因此它碎片、跳跃、自我，文艺青年和志愿教师视角的凌乱切换使得作品整体风格有些割裂，作为读者，偶尔是会有些小痛苦的。可是那片土地上记录的任何故事似乎都有让人流泪的魔力，我确实记住了，在来不及变得美丽的龙仁，燃烧的牛粪撑起的那个冬天，小小电脑屏幕上放映了无数遍的《蜘蛛侠》和《藏獒多吉》，孩子们成为歌手或是一辈子放牛的梦想，永远留在那里的和那里留不住的人们，一个天空地阔的平行世界。对作者来说，一定是一段一生都可以重复回味咀嚼的珍贵回忆，对于读者，珍惜偶然窥探一隅的缘分就可以了。

为什么有那么多听着看着读着就让人想掉眼泪的故事呢，而人又是那么渺小和无力，真苦啊。

Vol.3 番薯盛世（杜君立）

明清以后，美洲新作物在中国引发的山地大开发，并没有让人走上富裕。

人类的历史就是饥饿的动物寻找食物的历史。

番薯是我非常熟悉的一种食物，在老家通常它被称作地瓜。每年冬天，少则每周一次，多则每天一次，放学时总要寻到路边铁皮圆筒地瓜炉，买上一个或者几个。上大学时，有商贩慧眼，在学校门口扎营，于是周一跨校区上课时驻足、挑选、出手一气呵成，变成了定番节目。因而从这样一篇文章里得知它曾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经历、惊天动地的成就（康乾盛世=番薯盛世），颇有种“老朋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的感触。网络上如今常常戏称国人“种地的天赋深藏在DNA里”，大概就源于自古以来，代代祖先都在寻觅土地以求一份温饱人生。番薯、玉米、花生这样的美洲作物，自明朝传入以来，横扫东南，远征西北，改变了种植结构，催生了人口大增长，引发了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等移民浪潮，充分诠释了“食物与人，互为因果”，他们曾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却最终没有成为英雄。文章知识性极其丰富，引用了大量概念、史料和数据支撑佐证，但结构清晰，讲解到位，从美洲作物传入的历史谈起，阐明其得以大规模耕种的缘由，如何引发农业革命、人口革命，而人口暴增又如何导致了“棚民”和“流民”现象，最终引起反噬，山地崩溃，社会动荡，读来颇需心力，但也妙趣横生。民以食为天，所以小小番薯，也能成盛世兴衰呀。

Vol.4 互联网前的互联网（冯翔）

法国曾经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大的互联网国家。

在线拍卖网站上，Minitel已经是文物收藏家们争抢的古董。黑客们开玩笑地改造了十几台剩余设备，把它们连接到现代互联网，像是为它举行一个葬礼。令人惊讶的是，它们仍然很好用。其中一台曾经被拿去展览，键盘上写着一行字：“乔布斯杀了我。”

题首句前总觉得该加上现在流行的“冷知识”三个字——“冷知识：法国曾经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大的互联网国家”。这确实是个冷知识，看到题目我下意识认为会是一篇讲互联网起源或者前身的文章（而实际读来更像是在谈一段弯路），即使告诉我是关于一个互联网先驱国家，我大概也会不假思索地认为是美国，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吧。原来法国才是那个曾经“世界上最在线的国家”，是传统纸媒和影像时代迈向互联网时代的前沿阵地。而冷知识又不止于此（又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以自由开放闻名于世的法国原来桎梏于高度中心化甚至封闭的专制系统，Minitel的难以为继只是其中的一个案例，网恋、网购、网瘾，自发组成的找同类的组织形成信息茧房，形形色色的不同论调大行其道、恶语相向等等现存的互联网乱象，不过是在重复Minitel时代就经历过的历史。一曲Minitel消亡史并不能终结某些人性本身带来的恶性循环。题外话，小时候看《名侦探柯南》，一度对于答录机和录像机非常向往，期盼着它们尽快在国内推广，但互联网和便携移动设备普及得那么快，不久之后，人们就可以用QQ留言、在网站上随意下载影片，可能存在答录机和录像机的那个时代，轻轻地被越过了，技术的发展和社会的变革，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Vol.5 旧杂志里的青春（朱七）⭐

飞碟唱片四十年了，我想以一个歌迷的私人角度写下些什么，留给这个快速迭代过度消费的年月。

一部青春、温柔的、优雅的、狂野的、猛烈的、热闹的、可爱的、气势澎湃的电影；一张梦想的、奔放的、细致的、热情的、意气风发的唱片。

我羡慕那个时代，其中一点，是什么都能糅在一起炖。他们也不太分这个行业那个行业，电影、话剧、音乐、诗歌、摄影、绘画，就好像有才华的人都很自然地厮混在一起，然后莫名其妙就发生了一些一加一大于二甚至大于三的成果。

作为怀旧爱好者，这是我在看本期目录时最为期待的文章，而它的质量也充分符合了我的期待。所谓怀旧，往往会让人站在一个已知未来的上帝视角，不自觉地带着一种全知全能的悲悯。而这篇文章虽然也是“回头看去”，却有难得的活泼气，让与那些星光熠熠的名字的重逢仍像初遇时一般惊喜。“才华”“艺术”仍然很珍贵的时代，即使也谈“包装”（现在叫做“立人设”了）、更讲“商业”，还是少不了要用“真心”，独家企划、杰出文案、良心制作，成就昨日的浪子、明日的传奇、今日的巨星。人有精神气，世界很美丽，看花看风看雨，有梦有爱有情。尽管如今，青春、音乐和杂志手拉手消失在了一去不回的时光里，曾经捕捉到的闪耀瞬间，依然如此珍贵地存放在某地等待着不期而遇，没有比这更让人欣慰的事了。

Vol.6 天选之子（孙朝阳） ⭐

本文试图回答：人类文明是不是宇宙中最高级的文明？

其实，生物是个裱糊匠，有事没事就胡乱改一改糊弄糊弄，能运行，就继续，不能运行，就淘汰，所以生命中充满了“搞不懂”和“这样竟然也行”。

科技快速发展，只是最近二百年的事。把一亿年压缩成一年，二百年只相当于一分钟。宇宙是一个一百三十七岁的糟老头子，从我出生开始，他追杀我三十八年。三十八年来，我从来没时间看看天空，我抱头菌窜，我抱头鱼窜，我抱头鼠窜，我抱头猴窜，我变成了人。后来我只抽空看了一分钟天空，便悟出了现今科技。还有比这有意义的事情吗？

从《三体》到《流浪地球》《宇宙探索编辑部》，虽然从来都不是个科幻爱好者，近年来在各类作品中也算是深刻体会到了科幻人文性的魅力，而对于其中的科学知识，则更多的是一种“外行看热闹”的不明觉厉。这篇文章就是让“外行”也体会到了一些“看门道”的快乐。什么是人类？什么是文明？什么是宇宙？什么是最高级？生命是个奇迹，进化是个偶然，生物是个裱糊匠，拆解和回答都在彻底颠覆固有的认知，令人不由得感慨宇宙之穷奇。能够将目不可见的世界认知至此，人类也的确称得上一声“天选之子”。然而转念一想，在这亿万单位都不值一提的尺度里，也是这些小小的“天选之子”，造出这么多是非，生出那么多纠结（并且今后也将继续作死下去），真是黑色幽默。宇宙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科学。《宇宙探索编辑部》里，老唐的女儿留下一问：“我们人类存在在这个宇宙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篇文章凑巧回答了这个问题：“大自然造人类之前，也许没有安排一个意义，也许安排了一个意义但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不要刻意寻找。那是人类的任务，不是具体某个人的任务。退一步讲，人类这么奇怪的东西存在于世，本身就是意义。”或许也是一种让人宽慰的解读吧。

p.s. 与《春逝》《对称性破缺》梦幻联动了。宇称不守恒的验证果然没有提到吴健雄。

Vol.7 狮头·山羊身·龙尾（伏怡琳） ⭐

正如京剧之于中国，歌舞伎之于日本，同样堪称国粹。

意外之喜之一。非常喜欢这篇文章。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古参，对人偶净琉璃、能剧、狂言、花道、勘九郎、袭名这类名词，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但从未深究过其间的联系或了解过相关的背景知识，老掉牙、听不懂，看着还很狰狞，有什么意思？看客兴趣缺缺，于是本文面敷浓重油彩、张开双臂“おーい”一声跳将出来，“且慢！”将断了线的珍珠连缀在一起，从前世到今生，全面展现了歌舞伎古朴而灿烂的光彩。尤其是今生一节颇具借鉴意义，行至当代，传统戏剧普遍面临转型问题，为了存续传统火种，也留住老戏迷，还必须得是“永葆初心”的转型，可谓难上加难。现代歌舞伎提供了一些思路，赋予袭名、歌舞伎家族继承人特殊意义，将小圈子的盛事升格为全民热议话题，邀请知名编剧创作歌舞伎剧本，歌舞伎演员客串电影、电视剧，紧跟漫改潮流，甚至是与花样滑冰结合，生存的压力下，歌舞伎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开放与豁然。这样一想，似乎对如今许多的“怪东西”“四不像”有了些理解和期待，碰壁碰壁，或许什么时候就是破壁了呢。

Vol.8 笑你梁兄真像呆头鹅（傅谨） ⭐

戏曲里有许多女追男的故事，都不简单。当然，简单就无趣了。

意外之喜之二。笑得非常开心。正如作者在一开始讲到的，往深了说，这个话题会延展到故事的叙述必须有合适的性别角度、历史叙述在性别领域对女性的不公云云。用网上的话说，就是所谓性别互换，评论过万。但让我们“肤浅”地只谈故事，真的是好有趣，人家说起点晋江领先业界十年，那中国的民间传说、江湖演义要领先世界一千年了。我以为祝英台女扮男装进学堂已经足够前卫，原来还有《打着打着看你长得帅临时决定带回去做压寨大王反正你也打不过我》《神仙说我们是天生姻缘必须娶我要不就树上吊着直到你愿意》《虽然你刚刚杀了我老公但既然咱们看对眼了要不就在一起吧》这种天花板操作，各有各的离谱，各有各的趣味，无怪乎梅兰芳也最爱演这几出。好故事从来在民间，演义传奇可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