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跳进水里，你就没办法开始游泳

这是《先写再说》第七章的最后一句话，我以为和中文标题一样，道出了贝克尔此书的精髓。

这本书跟The Elements of Style 和 On Writing Well 这类讲具体规范的写作手册并不一样。它大部分章节并不教人怎么打磨句子、组织段落，而更接近书中多次提到的安妮·拉莫特那本Bird by Bird 《一只鸟接着一只鸟》，分析的是导致写作困境的心理、制度和社会因素。

贝克尔引用了许多他教过的研究生，包括青椒的例子，来说明为何许多学者写不出来。简单来说，主要原因就是第二章所说的“人格面具与权威感“，还有第三章分析的“一种正确的方式”。人格面具对应的英文是persona, 用今天社交媒体上更流行的说法就是“人设”。无论是一流大学的优秀学子，还是顶尖学府的教授，都需要打造“人设”，塑造“权威感”；而“权威感”来自于能够娴熟地模仿业内大佬的书写方式（书中罗珊娜所谓“学习像一个学者那样写作”），运用普通人难懂的各种术语。同时，很多人以为只有“一种”写法和论证才是正确的，如果不这样写，就不够“高级”，不够“专业”，得不到行内人的认可，会受到导师、同侪的羞辱。而贝克尔认为，正确的写法不止一种。读者所看到的都是发表出来的成品，所以造成一种别人的作品很“完美”的假象，其实这些成品之前经过了反复的打磨、推翻和修改。好的写作，本质就是重写。他甚至建议，“当你找不到一种表达的正确方式时，谈谈为什么你找不到。” （110）这个建议，我在另一本英文写作书里也读到过。那位作者甚至建议在电脑上设置一个文件夹，写不下去时，专门用来记录吐槽。

回到游泳的比喻，就是无论看多少游泳的视频，听教练讲多少次课，不如自己跳进水里，先扑腾扑腾。这时候不必在意姿势是否标准，是否优雅，哪怕呛几口水，慢慢的就能找到浮起来的感觉。

我念书的时候还是老传统，印象中导师并没有特别推荐过有关学术写作的书籍，就是写了改，从老师的批注里学怎么写。后来因为教学需要，倒是找了不少写作书来看。因此，从具体的技法策略上来说，贝克尔这本书并不太新鲜（重要的原则其实就那么几条，非要创新吗？），但作为社会学家，他别具只眼的地方在于点出了个体的写作受制于“组织”。大学的晋升评价制度、期刊和行业的文体期待，都引导和制约着学者，尤其是年轻学者，怎么写。正如译者所言，文风的背后是学风。而学风的背后是整个大学和知识制度。整个大的游戏规则不变（看一看C刊，越来越多的文章一定要有个“结语”，非常僵化；另外，为什么一篇谈论诗歌的文章不可以引用诗歌开头呢？），文风也难以朝着贝克尔所期待的清晰朴实的方向走。

最后，作为一位文学教师，有必要强调一下，文学论文跟社科论文结构也不同，不需要单独的“文献综述”，也不用单独写“研究方法”，更不需要在最后来个“研究局限”！前两部分都得有机地融合在导言和文本分析之中。

书里提到了很多社会学家的书籍和论文，有的是靶子，更多的是贝克尔推举的好文。如果以后出新版，不妨把这些文章的原文链接集中在书后附上，方便读者找来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