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别人影射是学问,到了红楼梦,就成了刨粪坑?
六神磊磊前阵子,因为拿《流星花园》调侃《红楼梦》“悼明说”,被禁了一阵关注,刚放出来没多久,转头就在博文和微博里,又分别提了“悼明说”,又点了曹雪芹。 这事看着就有点意思了。感觉“悼明说”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隔三岔五就要拎出来说两句。这哪里是点评,分明是跟“悼明说”杠上了。 说实话,他这一连串表现,我看着总觉得有点奇怪。按说六神磊磊也算读书人,博览群书,见识文笔都在那儿。可偏偏在这件事上,表现得格外偏执,态度简单又直接,几乎是一刀切地不待见。 我就有点纳闷:难道他真没翻过古本《红楼梦》?没读过脂砚斋的批语?没正经看过索隐派的文章?连癸酉本都没碰过? 但凡他静下心读过一点,都不至于对“悼明说”抱持这么简单粗暴的态度。 有些观点可以不认同,可以辩驳,可以商榷,但一上来就全盘否定、一棍子扫倒,反倒不像一个博览群书的人该有的样子了。 比如他就直接说过:很多人满以为的“新解”,不过是一个个当初早已被填平的粪坑,又被人重新刨开而已。点名道姓,就提了《红楼梦》与“悼明说”。 这话就有点重了。悼明说是粪坑吗?追根溯源,悼明说出自索隐派,而索隐派的开山之人,不是什么野狐禅,不是什么地摊文人,正是民国时期的大学问家、大教育家——蔡元培先生。 蔡先生谈红,白纸黑字,说得明明白白:《红楼梦》一书,大旨不过悼明之亡,揭清之失。 以蔡先生的学问、见识、风骨, 沉心研读之后,尚且得出这般判断,那还能说悼明说全无依据、纯属胡扯吗?能说一整个学术流派,从根上就是个“粪坑”吗? 你可以不赞同索隐,不认可悼明,可以考据,可以辩驳,可以商榷,但张口就把前辈学人认真钻研出来的一派观点,直接骂成粪坑,这已经不是读书人的态度了。 他还撂过一句很笃定的话:《红楼梦》作者是曹雪芹,证据比《静夜思》作者是李白还要扎实牢固。但总有“我偏不信”的无知之徒,一个个还挺犟。 看到这句,我是真笑了。 谁都知道,《红楼梦》作者究竟是谁,百年来红学界本就聚讼不休,吵到今天也没个铁板钉钉的结论。曹雪芹之说,不过是其中的一派主流观点而已,远谈不上什么铁案。 他张口就说“证据扎实牢固”,我倒真想问问:证据在哪儿?是哪件文献、哪段碑刻、哪份同时代记录,能把这事钉得死死的? 真要有这等铁证,当年那帮考证派老夫子,怕是要抱着文稿哭出来了。 可现实是,考证派为了圆上这条线,甚至还造过假。一些所谓和曹雪芹相关的文物,后来一一被戳穿,沦为笑谈。 再说回文本本身。书里明明白白写着,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注意,是“披阅”,是“增删”。按这话理解,他顶多是个整理编辑者,怎么就一口咬死是原作者? 更何况,“曹雪芹”三字,本就极像笔名。考证派硬要把他安到曹寅孙子头上,拉扯家谱、拼凑年份,一路牵强附会。到底是谁牵强,谁固执,还真不好说。 更不必说,《红楼梦》里通篇都藏着指向明朝的影射。这正是悼明说最扎实的根基。 影射这种写法,在文学里再正常不过。六神你天天读金庸,不可能不懂。 金庸小说里影射少吗?《笑傲江湖》通篇都是,有些话不方便明说,但懂的人都懂。《天龙八部》里星宿派、丁春秋,背后也有所指。放到当年的时代背景一看,一目了然。 金庸能影射,《红楼梦》就不能影射?别人能暗喻时事,曹雪芹就必须老老实实写家长里短?有影射,自然就有索隐。读者去对照、去琢磨、去挖人物背后的原型,再正常不过。 当代作家也一样。宗璞的《东藏记》,影射密度极高,几乎半个西南联大的学人都在书里坐着: 孟樾对冯友兰,秦巽衡对梅贻琦,江昉对闻一多,钱明经对吴宓,尤甲仁夫妇对着钱钟书杨绛……明眼人一看便知,也没人说这是“粪坑学说”。 晚清《孽海花》更是典型,几乎就是一部影射大全:金雯青影射洪钧,傅彩云对应赛金花,李鸿章、张之洞、康梁……全在书里披着化名出场。大家研究这些对应关系,也没人说是刨坑。 姜文的《让子弹飞》,更是被网友扒出无数层隐喻,甚至都玩成了“六学”。 怎么到了《红楼梦》这儿,一索隐,一成了悼明说,就成了“刨粪坑”? 脂砚斋批语写得清清楚楚:“真事隐,假语存。” 人家作者自己都说了,真事藏着呢,假话写着呢。你凭什么不许读者索隐? 书里这类痕迹,实在太多,多到快按不住了。 先说最显眼的“红”。怡红院、悼红轩,“红”字从头贯穿到尾。红即是朱,朱是明朝国姓。悼红,字面意思就是悼朱。哀悼朱明天下倾覆,再直白不过。 还有那句直戳人心的:“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朱楼对什么?水国。水国指谁,稍微懂点历史的人,心里都有数。这一句,几乎就是把“明朝已亡,满清已立”写在脸上了。 书中对联、诗句,更是处处留痕。林黛玉进贾府那副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日月合在一起,是什么字?明。 史湘云酒令里那句“双悬日月照乾坤”,放在明清易代的背景下看,意味不言自明。 再看人物与意象的对应。薛宝钗一系,多带“金”字,暗合后金、满清。她住梨香院,位置在大观园东北角,正是满清兴起之地。屋内冷清如雪地寒窑,一派北方景象。 而黛玉葬花,更是触目惊心。古字里“花”通“华”,葬花即是葬华。细细推算日子,黛玉葬花那天,恰好是历史上“扬州十日”的第二天。这难道只是巧合? 她葬的哪里是花,是那场浩劫里堆积如山的白骨。也才有了书里那句惊心动魄的话:“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只是一个贾府败落,何至于“白骨如山”?只有天下倾覆、神州陆沉,才配得上这六个字。 还有探春那句名言:“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这话读着,说的是贾府,可听在心里,分明就是明末天下的形势:内有流寇,外有强敌,先自毁长城,再亡于外患。明朝不就是这么一步步“自杀自灭”的吗? 例子实在太多,举不胜举。 所以我真心劝一句六神: 不必这么武断,不必这么先入为主,更不必一棍子把悼明说拍死。 抽空也看看索隐派的文章、视频,静下心读一读古本、脂批, 不必全盘接受,但至少别闭目塞听。说不定,你会对这本书,多一层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不然,只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别人说什么都不听,那到底是别人“无知又犟”,还是您自己,才是最犟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