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医师的分裂
时隔三月我重新阅读了临床医学的诞生,原因是近期在阅读文献及教材时,我注意到了旧的、分类学的认识型仍盘踞在临床工作与医学研究中,且现代临床方法在面对疑难杂症与潜在的新疾病时,将在另一层面调用分类学方法,以此将超出临床预期的个例重新收编进临床知识体系与病历文书中。
让我们先回顾一下福柯对临床医学认识型的二分。旧临床医学是一种分类学,其首要目的是在横向的符号网络中定位个案的位置,重点是区分与确定;现代临床医学将症状学嫁接在解剖-病理之上,首要目的是纵向地将症状的实质等同于解剖-病理过程。福柯使用“热病”作为例子,对于分类学而言,“热病”是在疾病先验实体网络中的一点,诸症状是疾病实体作用于身体导致的可视后果;对于现代临床医学而言,“热病”是特定解剖-病理过程本身。
我们可以轻易地并置两种陈述,材料来自现代临床医学的一个分支——传染病学/微生物-寄生虫学。病原体是一种外部实体,病理过程是病原体的生物后果。以囊尾蚴脑病为例。囊尾蚴是绦虫的幼虫,在感染个体后可能寄生于脑、肌肉、皮下等部位,当囊尾蚴寄生于脑部时,可能导致癫痫、头痛等。以分类学叙事,囊尾蚴作为囊尾蚴病的物质实体,是诸症状的条件;以现代临床医学叙事,囊尾蚴脑病是神经系统在病理内环境条件下的“退化”/“异常”。
囊尾蚴作为物质实体,与先验疾病实体尚有区别,我将以医学研究的实在论假设作为另一具实例。在现代临床研究中,研究对象将被分组,例如在病例对照研究中,研究对象可能以名义变量被分组为实验组(有某诊断)和对照组(无某诊断),在确立组间差异与组内同质性时,诊断(疾病)被提取为独立实体,等同于某一量化指标的数字区间(例如某一实验指标绝对度量大于5单位),研究对象被视作持有此类疾病实体。现代医学研究纪律下,诊断的可再现性居于首位,此时医师的视线横跨分类学(区分出疾病实体)与现代临床医学认识型(嫁接疾病与指标)。
这意味着一种纵向等价后的再分类学化——测量指标的分类:当然,发热是一种病理反应,但是发热的区间分为四种,每种都有独立的名称(低热、中热、高热、超高热),对于每种测量方法(口腔、腋下、肛门),数字区间各不相同。
综上,从分类学临床医学到现代临床医学的跨越并非是一种彻底的断裂,而是新解释装置的装载——先验疾病实体的本体被嫁接至特定解剖-病理过程,在解剖-病理过程之上仍有自身的分类学逻辑,且以生物科学神话之名(例如低热和中热的分区是一种纯粹的偶然,但是它已然在其物质条件——医学教材、医疗病历中重复并自我指涉)。
我想这可以帮我推进症状的身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