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的领域,出走和回归往往是一件事啊
当我因为编辑朋友宁宁的推荐,翻开《燃烧的龙舌兰》,看着书中出现的墨西哥地名,比如卡扎兰,会有种一头闯入陌生世界的感觉。
班卓在书里记录了她2010年年末,独自上路,在墨西哥长途旅行的见闻与感受。
她写自己在去墨西哥之前,「这个国家留给我的最鲜明印象,除了土生土长的龙舌兰,便是萨帕塔民族解放军在恰帕斯州发起的武装抗争。」
她写,「大量左翼知识分子将其视为反抗资本主义压迫、追求自治与自由的典范,赋予这场斗争更广泛的政治与文化意义。」但她去了当地,发现对外界来说,萨帕塔可能是一个有「浪漫革命」色彩的符号;但对当地城镇居民来说,它「常常只是诸多媒体报道中的一则消息」;
她在旅途中遇到的在墨西哥城读大学的年轻人告诉她,「我猜大多数墨西哥人并不比外国人了解得更多。」即便在萨帕塔活动的农村地区,它也只是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属于不重要的部分。有个名叫塞列奥的青年,家乡就属于萨帕塔自治村,但塞列奥直言自己不想回村过早早结婚生子、在地里劳动的生活。
他说:「我需要钱,也想跟朋友们一起闲逛、看电视、唱歌、跳舞。」
塞列奥的想法,和书中提及的「据说是萨帕塔民族解放军的某位领导」的宣言——「我们不想做小买卖,不想买小汽车,不想看电视。我们只希望政府承认我们的权利」形成了一种张力。
班卓评价说,「现代发生的任何一种反现代化、反全球化的运动,包括萨帕塔运动,其实都无法脱离『现代』。这些运动本身就来源于现代观念,它们的倡导者往往是那些熟悉现代思想的知识分子而非普通民众,知识分子替民众制定理想、规划道路、指引方向——无论这些蓝图是『面向现代化』还是『拒绝现代化』。」
这让我想到,学界中有种观点是,或许今天的我们已经没有「与现代无关」的立足点了。
对「现代性」的反叛,也是在「现代性」的内部所进行的。那位萨帕塔领导说「不想看电视」,但这句话之所以能被听见,也依赖现代的传播网络,比如电视、出版、互联网。
我也会想,我们旅行,往往是因为对远方的想象,但远方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想象而存在。那里生活的人,有和我们一样真实的欲望与挣扎。
写到这,也想到班卓在书中也有分享,她在自然灵性社区或聚会里遇到的和钱有关的争执,从「5美元的车费是不是太贵」,到「农场应不应该收志愿者生活费,收的话是五十比索还是一百比索」。我看时会觉得,远方不是乌托邦。异国或许有不同的风景,但很难有不同的人性。
有人的地方,就会涉及到权、责、利如何分配。不管口头上怎么强调爱与和平,如果规则不明确,沟通又不顺畅,观念不同的人之间,难免会有冲突。
我不觉得,自然能自动净化人的心灵。我反而觉得,当人置身于法律、警察、监控这些现代社会的约束力量变弱的自然之地,人心中被压抑的部分更容易浮出水面——但未必是纯真,也可能是暴戾。
班卓在书中着墨最多的是她在旅途中结识的一个又一个人。我对一个名叫雅布的德国人印象颇深,他曾是工程师。他追求过一种更不依赖金钱的生活。他四处旅行,会住在树上、搭顺风车。
但他也会渴望亲密关系,希望能「有另一个人一起分享这样的生活」。我看时会觉得,人是社会性动物,对连接感与归属感的需求根深蒂固。不管我们对此喜欢与否,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如果要选书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篇章,是班卓写自己和在普拉亚做导游的塔提,以及她的妈妈阿达相处的经历。班卓在写塔提与阿达这对母女时,会写「母亲和女儿之间有一种秘密关联」,「如果不去知道这层关联,作为女儿,你的生命就没有未来」。
我读时会很好奇,为什么班卓会把「理解母亲」看得如此重。因为对有些人来说,发展出自己的未来,不一定是靠走近母亲,反而恰恰是靠拉开和母亲的距离。
关于这点,我后来借着给班卓的新书发布会做对谈嘉宾的机会,问了她。
班卓说(不是原话,是我对她说的话理解后的概括,而我有可能理解有误),她写的关于母女关系的这些内容,指向的是塔提与阿达这对具体的母女。更像特指,而非泛指。
如果把视线放宽到所有母女关系,那么有的女儿的确是需要通过远离母亲来保护自己,来获得自由。
班卓老师在发布会上还回应了有些读者对于她上一本书《陌生的阿富汗》的好奇——为什么你会一直旅行,这样长期在路上,还去那么远的地方。
班卓说,如果你读了《燃烧的龙舌兰》,可能会隐隐感受到答案。
更直接地说,因为妈妈,她把自己放逐到了全世界。
而我在听她说到妈妈时,要非常有意识地忍住,才能不哭。
因为我知道,这些话的背后,母女之间可能有着怎样强的羁绊与对抗。
我有时候也会想:妈妈,啊妈妈,你是我不断逃离又不断回望的故土,是我彻底背叛又无限忠诚的盟友,是我的安全之源,也是我的焦虑之泉。
但这些话,我再不敢告诉她。我能在这里写下,也因我知,她不会看我豆瓣。
有时我也会想:妈妈,如果我们不是母女,而是姐妹或是朋友会不会更好,你会不会就不会把我看成与你骨肉一体的存在,而能接受我是一个有自己的道路要奔赴的人。
无法放手的妈妈你,怎么会养出如此决绝要往外走的女儿我。
或许,妈妈你在自己未曾意识到的时候,早已在我身上种下了对自由的热望。或许我的远走,是你潜意识里未竟的愿望?
啊,思绪飘远了。
说回书本身,《燃烧的龙舌兰》让我再次想起《忧郁的热带》里的那句话:「每一个人」,「身上都拖带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的、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的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的那个世界里去。」
我原来看这段话会想,既然如此,那往外走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现在会觉得,当我们一直「身在此山中」,就会「不识庐山真面目」。
走出去,跳出来,我们才有机会记起、理解、消化、整合过往的创伤与依恋。
在心的领域,出走和回归往往是同一件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