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闯入者，旁观者才是那个迟迟不肯开门的人

福克纳不愧是意识流的代表大家，表现力实在是叹为观止。如果说名声最振的《喧哗与骚动》在无时无刻、猝不及防地多视角切换，是几乎炫技般的九曲八弯下光怪陆离的晕眩；那么这本减少了叙事角度上的混乱感，基本集中聚焦在了主人公契克身上——大部分要么是上帝视角的拉远、要么是主角心流的拉近，角色间的转换相对较少，阅读上没有什么视角辨析的困难。之前读的几本，则在技巧变化上的存在感过强，情节与文字本身却被掩盖。这次整个意识流呈现自然圆润，读得非常安逸，不过也不是没有困难，毕竟意识流写文不爱打标点的习惯让我依旧看得眼睛一口气“呼吸”不过来。但此前我只觉得福克纳在阴森扭曲的哥特氛围营造上一流，相较之下语言属实是比较“硬”，这次反而颇为惊喜： “而在那安静的点着灯的房间外面无边无际的犹如磨坊水车搅动的水流似的时光正咆哮着不是冲向午夜而是把午夜一起拖拽着，不是把午夜猛烈撞击成碎片而是把午夜的碎片在一个冷静沉着遮云蔽日的哈欠里猛烈地投掷到他们的头上：他现在知道那不可挽回的时刻不是他隔着牢房的铁门对路喀斯说‘好吧’那一刻而是他退到门厅并在身后关上这扇门的时候。”——文字像是一直不停倾下的密雨，不断噼里啪啦向我抽打，生怕我得到片刻喘息。（译者有功！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水平，反正个人觉得不错。） 就文本故事内容来说，其实有些小意外——略微“小清新”。有死亡案件但寥寥带过，之前读到的福克纳作品总出现里的血腥暴力与情色欲望全部抽干了，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本正经向上的成长类小说，故事情节明确、道理指向更是清晰易懂，虽然有说理却又不是会显得说教（仅个人观点，可能还是有点道德宣传意味在）的成长小说，即使截至目前我只看过4本福克纳，我都愿意现在直接武断地说这应该是福克纳最好的作品之一（包括最具代表的《喧哗与骚动》，期待更好的作品打我的脸）。 这本书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开头。 光第一章节，就仅限开篇十几页，后续几章、一百多页都不论或者不要，我都可以斩钉截铁地认为这是一篇极佳的作品。黑人路喀斯把湿透了的白人小孩和他的伙伴带回家、准备了餐食，小孩给硬币被拒绝感到羞愤（而这种感觉在之后依旧在他心中飘荡）。就这开篇一幕里，对好意的感谢参杂着自身地位“无意识”的优越与尊严受损的羞愤，主人公在开篇一幕中呈现的人类恶意最直白最原始的产生。 那是一个被社会推到最边缘的人，主动走向“体面人”，不是为了乞讨，而是为了给予。而这种姿态，在很早的时候，我们的教育里就有过案例，我读完开头十几页，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杨绛的《老王》，这两篇（《老王》和这本的开头）给我带来的都是同一种不安和震颤——当边缘人主动给予的时候，体面人连“回报”都是居高临下的。语文教育这么多年，很多作品已经没有了印象，但杨绛的那篇《老王》始终在我的记忆里（也在绝大多数人的记忆里），那种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杨绛做的是承认他曾站在她的面前，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福克纳选择让一个愧怍的少年契克去主动寻找。 他们不是闯入者，旁观者才是那个迟迟不肯开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