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把写作放逐到回不去的天底下
在年岁走枯、力不从心彻底到来前,我急赶急地用三、四年时间写了一部完全不出版的书。初稿完成后,请了三几嘴风如狱的挚亲同仁去阅读,继而根据他们的直感反复、反复改。从三十五万字,改至二十七、八万,而又忽然发现愈改愈是不满意,忽地人就崩溃了。觉得衰老至前了。为了使这部既不在大陆出版简体版,也不在港台出版繁体版,更不在世界上任何国家、任何语言、做任何翻译的书稿能够继续改下去,我开始丢下那未了的长篇写起短篇小说来。每写一个短篇后,再回头去拾起那部长篇改一稿。改了一稿后,再丢下去写上一、二短篇作为调整、休息、补缺和续思。就这样把那部长篇基本改定并交给儿子嘱他永不出版将其作为家物私藏到他也终是年老时,再取出来交给他的儿女们。如此缘东得西的这部《一则庞大而昂贵的谚语》的短篇集,也就随之成形、落稿为现在这个样子了。 完全不能判断为了那部长篇而产生的这个短篇集子怎么样,一如我将无法知道三十年、五十年,甚或一百年后的某一天,有个读者(也许是两个或三个)不知缘何读到了那部家藏的长篇后,会脱口而出说句什么话。而这部充满间隔、断续写就的短篇小说集,我习惯地又将其给几个朋友看,十天、二十天的时间后,得到的回馈大多是沉默。偶有与文学关联松疏的几句读后感,大约也是情谊、面子的不说不可、说也不可的应酬语。 我是知道我的写作是何等失败的。 我是能从沉默中听到声音的人。 当你开始一种无欲无求的“不为什么”甚或“什么都不为”的写作时,你的写作其实除了你自己,已与他人无关了。与他人无关你为何又要他人拿出时间阅读这些并说些什么呢?《一则庞大而昂贵的谚语》,不在于它作为短篇小说的好不好,而在于你写作时那种“家藏私隐”的与他人无关的思维延伸到了这部集子里。于是在他人读与不读或根本读不进去的沉默里,我清晰地听到了朋友们沉默而善好的批评和私议声。 我开始根据这些沉默的私议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这十五个的短篇了。修改中忽然明白这个短篇小说集,是和那部永远家藏的长篇除了写作时间的交集外,其余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无关联的,但却和早时的《日熄》《中国故事》有着左的牵秧右的瓜。于是也就索性朝着这个方向修改和正校。也就成了今天读者可能读到的张冠李戴、错落无致的“异小说”。当意识到这些部分实在、而多半自由又近乎随欲所欲的异写作,可以和《日熄》《中国故事》放在一起并置时,我想读者翻开这部短篇小说集,是可以将其一个短篇、一个短篇有序无序地跳着、挑着去读的,也可以将其视为由短篇结构而成的一部不太长的长篇去阅读。 我知道我是一个把自己和写作放逐出去得太久、太远的写作者,不太可能让自己和这些作品获得读者的欢喜和偏爱。可也许,因为放逐反而会有那么一些偏爱某种异写作的读者们。更也许,侥幸有那么一天有出版社可以把《日熄》、《中国故事》和《一则庞大而昂贵的谚语》放在一起去出版——倘若当真有那么一天了,我希望它们的顺序是写作顺序的倒顺序:《一则庞大而昂贵的谚语》、《中国故事》和《日熄》。 它们不是三部曲,但它们是写作中有意无意的“三断章”。 可是怎么会有那么一天呢。 也许终会有着那么一天吧。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于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