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读女性旅行文学
作为一个生理男性,我一直认为自己是feminist,并不是为了追赶潮流时尚蹭热点,但我承认它是一种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并且这样的政治正确是重要的,只要别过度。
我在豆瓣上整理过一个“我的女性书单”,目前有近50个项目。如《飘》可能是我读过的最为牛×的小说,“那不勒斯四部曲”亦令人震惊,中文小说中《小姨多鹤》也让人难忘。纪实作品《女性面对的战争》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深度合辑之一,《Educated》(抱歉我很不喜欢它的中文译名)也是极好的自述。上野千鹤子的《资本主义与父权制》打通了生产与再生产两个领域,令人醍醐灌顶,而与前女优对谈的《始于极限》则投射出社会学家强大的洞察力。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领域是女性书写的旅行文学(因为我同样喜欢读旅行和旅居文学)。缘起是读到了班卓(刘华)女士所写的《陌生的阿富汗》,她如此细腻与温情,与男性的书写极为不同,对于历史等宏观背景,通常只是浅尝辄止,主要只关注一件事情——旅途中遇到的人。而作为女性,她的经历又会和男性旅行者截然不同,比如会在路上被求婚。读这本书的时候,你很难想象,它其实是对20年前旧作的再版,因为内容看起来还是新鲜的。我想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是这么多年来阿富汗没有什么变化,二是因为作者选择的视角,是几乎不会过时的。
让我进一步思考男性、女性旅行文学书写的是一次偶然的机会。郭建龙老师在上生新所的茑屋书店办分享,我去找他签名,并告诉他自己在人生的至暗时刻读到了他的《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他蹭地站起来对我说了句“谢谢”。那天分享的其实是再版的《穿越百年中东》,郭老师邀请了当年出版《看不见的中东》并热销的女性作者姚璐上台一起分享。于是我在提问环节就问了一个问题:女性的旅行文学书写会有什么不同。
姚璐老师举了两个例子。第一是,一些穆斯林女性在每月一次的赶集前,会隆重地进行准备,沐浴更衣,甚至刮去身上的体毛。如此郑重其事,但出门时还是被包裹在了罩袍之下。当然,有没有这样的动作是不一样的,但这样的不一样,男人是看不到的。另一个例子则是,她去了某个男性朋友推荐的性价比超高的旅馆,但老板拒绝招待女生,原因是“我们无法保障你的安全”,令人始料未及。
这些故事很精彩,但我还有一个困惑是,为什么女性书写会用诸如“看不见”、“陌生”这样的词语,而不是像男性作者那样喜欢充满男性气概(masculinity)的用词——穿越百年。所以,当我看到《燃烧的龙舌兰》,就想一探究竟,毕竟这次的形容词不那么清淡。
作为继《陌生的阿富汗》之后的第二本游记,班卓写2010年的墨西哥之旅。她说回国之后,这本书陆陆续续写了两年多。2015年,编辑信宁宁找到班卓,想要再版她二十年前的阿富汗游记,然后就也讨论了这本,所以2018年作者又改了一稿。但完成出版,又延宕了七八年。真的是好事多磨,作者要出名,除了张爱玲说的“出名要趁早”,少年时暴得大名,有时候要有耐心。
《燃烧的龙舌兰》说是写墨西哥,其实涉及很少当地历史故事,对玛雅古迹等,只浅浅涉及,笔墨仍然是用在旅行中遇到的人。这让我想起前一段读《荒野寻马》,作者也是女性(好像也是广西人),虽然以马为主题,去了内蒙以及蒙古国、英国、西班牙,但并不是传统我们看的旅行文学,主要是去寻找自己的内心,而非从外部获取力量。所以我给最近几年读的旅行文学排了个序:
历史 旅途 个人
郭建龙 刘子超 班卓 班卓 依蔓
《穿越百年中东》《失落的卫星》《陌生的阿富汗》《燃烧的龙舌兰》《荒野寻马》
在这张光谱中,越是左边的,越靠近历史写作,越是右边的越关注个人和内心,介于两者之间的,就是比较typical的旅行文学吧。当然,很明显的是,光谱的左边是男人,右边则是女性作者。然后,绝大多数作品其实是落在这个坐标的左半边的,可能因为大部分的作者,都是男人吧。
但《燃烧的龙舌兰》或许会有争议的地方在于,书的最后女孩塔提和她妈妈的部分,一定程度上作者已经介入了旅途中相遇的人的生命了。这样到底好还是不好?我不知道。
整理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刚刚结束了在国内为期一周的旅行,辗转闽粤两省,在路上我也与很多人相遇,与新朋旧友交谈。我发现旅行的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定程度上这是受益于班卓等作者对我的滋养。只有出发、踏上旅途,我们才能有机会,结识这许多人。有时候觉得,遇到的人还不够多,还不够有趣,那可能因为我们走得还不够远,还不够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