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无尘车间》:当作家走进非虚构

近十年来,非虚构场域风起云涌,记者、作家、历史学家、高校教师、医生、美食家……各路尊神大展神通,让这一古老的文类生机勃勃,枝繁叶茂。
塞壬《无尘车间》跻身其中,薄薄一本,8万余字,却以作家高超的文体驾驭能力,悄然将“实验戏剧”的创作方法与非虚构相融合,在文本形式上为非虚构嫁接了新的枝条。 《无尘车间》分为三篇:《无尘车间》《岌岌可危》《日结工》,像一部三幕话剧。 作家首先将空间作为探索对象,每一幕的开头,先交代空间,《无尘车间》是一个冰冷的空间,“车间异常地亮,那种亮不是阳光的亮,它不刺眼。工作台上面,左边、右边全都装着三根并排的细长LED防尘灯管……光,一泻到底,从头到脚,无一处可以隐藏……工作台的下面通着压缩空气的管子,这十几条流水线同时开了气,它发出嗞嗞的声响,无处不在,很像是管子破裂了,强烈的气流从破裂处喷出来的声音,但这声音又似乎被一种力量摁住,变得喑哑。我后来才知道,习惯了的人,是听不见这声音的……靠墙的地板约半米宽处涂了一种深蓝色的胶,为的是让掉到地上的尘埃,再也没有机会被扬起……绿色的油漆地板反着光,在灯光的阴影处,它就变成了黑色。头顶,是一堆奇奇怪怪的装置,粗大的弯管子,像油烟机一样的大罩子,它们全都被包裹成银白色,看上去有一种未来感,也很像达利的超现实主义的绘画。这些怪物在头顶俯视着我们。”所有的描写都指向一个词:冷酷,以及对人的物化。 《岌岌可危》的环境优美舒适,“一进门是一个大大的喷泉,上面的卷发小天使在拉小提琴,水池里养着大红鲤鱼。拐弯,进入车间区域,有一个现代艺术造型的铜雕塑……整个厂区非常干净,路面铺着菱形石砖,绿化带的灌木丛都进行了精心的修剪。圆形花坛旁边的小便利店里飘出轻快的音乐。”没有交代厂房,估计无尘车间里的布置都差不多,但作者显然有意突出这家工厂的环境,厂区、宿舍、食堂都更加温馨。 三个空间各有特征,且区别明显。《日结工》的空间最为特别,是一条300米的长街,长东路,城中村,噪杂混乱,一个叫阿兵的摄影师在这条街上拍了十年,这是一条有太多故事的街道,早上,卖早点的不锈钢餐车一字排开,5元钱可以蹲在街边吃最正宗的武汉热干面,“密密麻麻的人勾着头,捧着白色泡沫碗,他们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看不见表情。”“大大小小的劳务中介店面一家挨着一家,简陋的小旅馆,外面挂着大大小小的招牌。” 当一条街道上有若干人走过,还有一双作家塞壬的眼睛在凝视,街道就变成了舞台。 三幕话剧,各有不同的空间背景,各有不同的角色人物和行动逻辑,串联起这三幕戏的,是一个想要突破重重阻碍进入“无尘车间”当女工的作家塞壬。 然而,作家塞壬是无法通过层层“考核”走上车间流水线的,能够走上流水线的女工是她身份证上的名字黄红艳,或是她通过中介冒名顶替的胡菊芬。因为招工难,即使胡菊芬们年龄已经超过三十五岁,只要她愿意给工厂打一个电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工厂成为正式女工,包吃包住,有工资,有社保。如果她无法通过工厂招聘的体检、培训、考试,那么她还可以通过劳务中介进入工厂,当然,工钱要被中介扣掉一部分。再退一步,即使她已经超过了六十岁,只要她愿意,她还可以到长东路上当一名日结工,由劳务中介送进工厂,工钱每日结算。 在塞壬非虚构作品《无尘车间》中,塞壬是作家,是叙述者,而黄红艳或胡菊芬是打工者,是作品中的角色,但作家塞壬总是跳出来跟女工黄红艳或是胡菊芬吵架,从第一幕喋喋不休地吵到第三幕,这种“实验戏剧”的“犯框”手法,是我在以往的非虚构作品中不曾见到的。跨越了阶层的作家塞壬与底层女工黄红艳,思维大相径庭,从她们的差别,可以窥见社会的结构。 作家以极强的艺术表现力,赋予非虚构作品更复杂的文本形式,使得作品呈现出更丰富更耐于咀嚼的内容,这是作家塞壬对于非虚构文本的独特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