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第三节 马驹桥的衣食住行
文/丛瑞安
在熟悉日常生活节奏的基础上,我们进一步深入马驹桥打工者生活的物质条件。这些物质条件不仅让他们生存下去,也构造了他们生活于其间的宏观秩序。
衣
马驹桥城中村最重要的公交车站,就叫“马驹桥商业街站”。置身商业街,两边的服装店熙熙攘攘,有361°、匹克、安踏这样的品牌专卖店,店面宽敞明亮、塑胶模特立体展示着店家精心挑选的主打款式,店员们身着制服,谦恭地等候顾客的光临。也有名为“潮男馆”“原创女装”的个体小店,大都坐落在漷马路旧线边的低矮平房里,和超市、彩票店以及饭馆混居一处。白炽灯照得店里白晃晃的,几列挂满衣服的陈列架,占据了小店的绝大部分空间,要想往里走,逼仄得需要侧身通行。几位女性看着店,或站或坐,磕着瓜子聊着天。这两类店的相同点在于,店内外都常年挂着”打折“的广告语和标签,店内时刻有百元左右的应季衣物可供挑选。来这些服装店购物的顾客,大多比较年轻,有男有女,衣着鲜明亮眼,搭配却未必时尚,胳膊上偶有几处小纹身,口中说着各地方言,兜里揣着一两包烟(近几年还要再塞一盒槟榔了)。这些人大多在此做长期工、短期工,手头比日结工略微宽绰,也有社交需求,特别是还要在异性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吸引力,故此这些有面子又不是很昂贵的店面,颇受他们欢迎。
至于那些美观第二、遮体御寒第一的人,他们有很多别的选择。网购当然是一个选择,廉价的衣服在网上到处都是,几十块钱就可以满足需求。不过对于马驹桥的打工者来说,在网上挑选衣物很麻烦,而网购的等待时间也让人不甚满意。那些名叫“xx服装”的小店、就是为他们准备的。这些店大多位于商业街内部而不沿马路开设,和周围卖菜卖肉的小店混在一起,装潢简单,灯光昏暗,各种便宜的T恤、厚外套、黑长裤摆在门前、挂在墙上,几十块钱就可以立刻拿到手。
再简单一些,就可以去两元店。马驹桥的两元店基本都有衣物售卖。几件冲锋衣和军大衣挂在门口,几条秋衣和内裤放在店内,还有一些布鞋和袜子摆在一处。这些衣服看起来干净整洁,价格也不贵,但是不必指望质量有多么好。24年1月的时候,为了御寒,我在城中村街头一家两元店买了一件短款迷彩军大衣,花了48元。这件大衣瞧上去颇为干净严整,穿上后略能挡风御寒,但布料一摸起来就知道是质量很差的便宜货。果不其然,穿上以后不到一晚上,衣服兜就漏了个大窟窿。买的时候店主就说过,“这种衣服就是干活的人穿,过年前也就穿个十几天,丢了也不会心疼”。店主说得没错,在清晨等工的人群中望一望,就会发现许多人都穿着这类衣服。
最末一种,就是街头卖衣服的小摊。这些摊子不是农村集市上那种正经的衣服摊,不会用衣架整齐地挂好、分门别类的卖,而是在地上铺块塑料布,杂七杂八的扔作一堆,或者干脆把衣服都抱在怀里,万一被管理者发现,跑路方便。这些衣服来路不明,明显都是二手货,不甚干净。摊子一摆,周围的人便围上去,一件件的翻看,一件件的问价讲价,价格大都是二三十元,即使冬天御寒的大件厚衣服也不过四十元。我在这种摊子上买过一件保安服,花了25元,买回来后一掏兜,掏出来一个塑料的吉他拨片盒。这件衣服的上一个主人应该是热爱音乐的,即使是干保安,也随时把吉他拨片带在身上。
衣服不光要穿,而且要洗换。街头有付费洗衣机,出租屋内有水龙头,机洗手洗一应俱全。但是,马驹桥城中村生活的临时工们,在街头等活儿要沾一身烟味,坐送工的车和干活时又要沾一身灰,这样就使得保持衣着的干净整洁变得费事(有时还费钱)。如果你在街头等工的人群中穿行,会感觉他们的衣服大多是灰蒙蒙的、有些油腻。想要穿着干净,就要远离街头等工的人群,找一份长期工或者更加干净体面的日结工(比如在酒店端盘子),再或者就留几件干净衣服不穿出去,等到特定场合再穿。
如果经济状况到了尽头,就得露宿街头,那整洁必然是一去不复返。招募临时工的中介和工头,也不太愿意雇佣这些人,这些人看起来令人不舒服,又不像是能老实干活的样子(能老实干活就不会到这样的地步),因此这些人的经济状况将变得更加艰难。2021年的三月底,正值气温突然蹿升的初春时节,我在马驹桥街头见到一位打工者,下身是一条黑裤子、一双布鞋,一望可知穿了许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上身仅套着一件短款的羽绒服,敞着拉链,裸着胸膛。这件羽绒服上积累了不知多长时间的各类污渍,油得在太阳下映照出五颜六色的光,如同汽油浮在水面上的颜色一般。这位打工者显然是极个别案例,他同样象征着在马驹桥生活的最底端的一类人。
食
为了省钱,最好是自己在家做饭。但是,马驹桥的打工者不一定有这样的条件。租住的房间里不允许使用明火,或者根本没有接通煤气。可以使用电磁炉,但未必用得上。首先,如果租住的是床位而不是单间,是难以有自己做饭的空间的。其次,电磁炉的电费如何收取暂且不提,大功率的电器,在老旧房屋内引发的消防隐患,是房东比较担心的。第三,廉价的出租屋是不可能提供冰箱的,通常也没有油烟机,食材的存储、做菜的种类都会受到限制。因此,大多数住在马驹桥的单身打工者既没有条件做饭、也不太乐意自己做饭。不过,那些拖家带口来的打工者,大多一家人住在单间里,做饭的次数也更多。在城中村买菜很方便,网购或者路边小店,都能轻松弄到食材。
话说回来,这里花钱吃一顿饭也并不昂贵,这就让在家做饭显得不太有性价比。城中村不乏各种销售盒饭的店铺,12元钱就能吃到两荤一素,米饭馒头管饱,有时还有鸡蛋汤,中午结结实实吃一顿,肚子一直胀到晚上。不愿意吃盒饭的话,刀削面、黄焖鸡、沙县小吃等廉价餐饮都随时等待你光临。实在不行,外面买点馒头和饼,再来点熟食和凉菜,花不了五十块钱,就能让舌头和肚皮都感觉得意。我最喜欢的就是找一家清真餐馆,吃一顿牛羊肉水饺。掏出10-12元,几十个热气腾腾的牛羊肉饺子就能摆在面前,一饱口福的同时,也能感慨在一线城市北京竟然能享受到这样实惠的价格。在城中村狭窄的小巷内部,还有随处可见的炸淀粉肠,三元一根、五元两根,几乎是全国统一价格了。这些食物谈不上多么美味,却至少是浓油赤酱,让人感觉嘴里有味,身上有劲。至于食品安全,食客只能在心里打一个问号,祈祷麻烦不要降临到自己身上——有些小馆不注意卫生,吃完闹肚子是常有的事。
如果想进一步省钱,还可以试试附近餐厅用剩饭剩菜拼的盒饭。每到吃饭时间,临时工聚集的路口附近,就会有人抱着泡沫箱过来,箱子里装着成摞的饭盒,附近餐厅卖剩下什么,盒子里就有什么。满满一盒的核桃仁,白米饭放俩蛋黄,或炒藕片混了几片肉等等,价格都是三四块钱一盒,价格便宜量又足。这些餐饭大都用塑料盒盛着,有时摊主也直接用盘子装炒面片在街头贩卖,等顾客吃完再把盘子端回去。买盒饭的人并不多,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也和周围人没有太大区别。更多的人只是围观,和卖盒饭的摊主有一搭无一搭闲聊,“这个你白送我呗”“那个看着不错”。不过,小小的泡沫箱子也装不下多少饭盒,往往很快销售一空。
这里也有各种门面大一些的餐饮店,羊蝎子、旋转火锅……价格相比北京其他地方略便宜。你可以在店里正经八百坐下来,点几个炒菜,几个人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点一桌子菜,有荤有素,四五个人大吃一顿,也就是200多元。而想要聚餐撸串、觥筹交错,城中村边缘地带的火锅店、烤鱼餐厅等都可供你选择。
虽然这里最火的奶茶店是“蜜雪冰城”,单杯售价不超过10元,但近年也有知名的中端奶茶店在商业街上开分店,如“沪上阿姨”、“茶百道”等,一杯奶茶要十几元,也是人们可以接受的消费;街边的中式甜品店内,肉松小贝和蛋挞卖几元一个二三十元一斤,也颇受人们欢迎。以上种种,意味着马驹桥这里的餐饮消费水平,虽然称不上高端,但也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绝对低端。
住
在马驹桥,和在北京其他地方一样,为了一处容身之所,开销会占到日常消费很大的一部分。舒舒服服吃一顿快餐需要十元左右,但是起码花十五到二十元才能找到一个住处。一间并不明亮的屋子,摆几张上下铺或平板床,便可以按床位收费去招徕租客,只不过要面临偶然的检查和罚款等麻烦。对住客而言,住这样的床位,不仅要面临让人难以忍受的各种气味和声音,还要谨防同屋租客的顺手牵羊。毕竟,这种床位基本都按日结算费用,今天和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明天就可能遁入茫茫人海之中,路过你床边顺手一拿也是毫不费力的事。
如果忍受不了这种环境,便可以多掏几个钱,去住单间。有独立卫浴、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价格自然是最高的一档,往往五六十元方可安眠一夜;提供公共卫浴,空间窄小仅容一床一桌的,价格稍低,通常四十元左右一晚。
当然,还可以按月租房,总价比按日租房要便宜,一个月六七百元。久居于此的打工者都愿选择月租房。可是也有不少人并没有住月租房的打算,究其原因,或是偶然来马驹桥找工作碰运气,或是随时可能离开去往别处,或单纯是不想一下子掏一大笔钱。日租房的高流动性是月租房无法替代的,床位的流动性更是如此。虽然群租房、日租房被不断打击,可是在马驹桥这样的地方,群租房和日租房的需求是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的生产生活的,是植根于对廉价低质的生活资料和高度流动性的需求的,因此不可能被完全消灭。
无论是选择哪一种住宿类型,都面临着自建房的通病。在马驹桥居住,村民自建房是唯一的选择。房东在原有房屋上加盖一两层,每一层用薄薄的墙壁隔成一个个房间,再做一些应付政府要求的基本布置(比如灭火器之类),就可以开张迎客了。住在这样的房间里,采光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令人压抑的难闻气息俯拾即是,薄薄的墙壁使得保温和隔音只能流于幻想。屋门的门锁有时是坏的,用来反锁门的插销也早已断掉。如果对房东提出关于安全的不满,对方通常只会说大家都没啥贵重物品,有锁也没啥用,自己注意就好,因此也只能默默收好自己的东西,寄希望于自己入睡和不在房间时不要有人进来。唯一能使人稍微感到满意的是,房东们大都在房子内设置了集体厕所。据说,这种安排来自昔日的教训:多年前,一名年轻女工半夜出门上公共厕所,结果遭遇了不法分子的袭击。
如果真的手头紧张,带着铺盖睡在大街上也是最后的选择。说是睡大街,其实有很多选择,公园长椅、桥洞之下、台阶以上、门廊深处、24小时自助银行、公共厕所等等,不一而足。酷暑季节,蚊虫多而天气炎热,睡在大街上便较为容易,但是蚊虫盘旋的户外公园便须敬而远之。到了寒冬季节,则需要找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位置睡一觉,而这样的地方并不多见。在北京的秋冬季节,露宿街头是真的可能冻死人的,这时候一定要花一点钱,在室内找个床位住下。只有春夏季节相对百无禁忌,处处皆可安眠,可是在北方,春夏季节又何其短暂。
行
马驹桥的商业颇为繁荣,步行就可以满足大多数需求。日常的消费都可以在城中村内完成,需要医疗服务的话步行范围内也有多个医院,即使想散散心,也可以直接走到凉水河边的公园游玩。这样算来,打工者最重要的出行开销只有一个,就是去工作的路费。
去工作,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路费。在街头找到的工作,往往有车接车送,或者雇人者给出钱打车。打车的话往往会舒适一点,而坐雇人者派的车就不一定了。好一点的情况下有大小客车,大多情况下并没有这么舒适。有时是雇人者骑着一辆摩托三轮来马驹桥,几个小伙子攀上三轮车斗就一路前往目的地。有时是一辆状态并不良好的面包车,里面塞着十几个人,舒适度和安全都没有保障。无论车子好坏,至少是不用打工者自己掏钱的。
随着时代的发展,线上发布的工作在马驹桥打工者的日常生活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有时是微信好友,有时是微信群和小程序,通过这些渠道提供的工作是众多打工者获得收入的关键来源。这些线上发布的工作,经常要求打工者自行前往工作地点集合,路费开支就只能自掏腰包了。北京很大,马驹桥居于六环的一个角落,而马驹桥劳务辐射范围又是覆盖整个北京的。仅仅是乘坐公共交通,相对打工者的工资收入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例如,国家体育馆需要几个拆装舞台的人,开价200元,打工者就需要或乘坐公交或骑车到地铁站,再换乘地铁前往,离开的时候再自行乘车返回。这样一来一往,就需要掏十多块钱的路费,而这份工作只能挣200元。
粗看上去,这笔开支也不怎么大。在北京这块土地上,每日通勤几个小时的白领大有人在,他们花费的路费也不少。然而,白领的收入通常比这些打工者要高,这就使他们更能承担得起通勤开销。况且,对于拥有稳定工作的人而言,付出交通成本,赶到工作地点,通常就能进行工作并得到预期的收入。但是对于马驹桥打工者而言,即使付出了交通成本,也未必一定能拿到收入。例如,赶到了工作地点,却发现对方不愿意要自己干活、或工作条件和承诺不一致、或自己承受不了工作强度等等,这些都是常有的事。如果这时返回,路费自然就要打水漂,有时还要搭上半天的辛苦。更有甚者,遇到劳务中介不靠谱,干完活不给发工资,那就不仅劳累了一天,而且全无收获。讨回工资通常是不容易的,很多人也懒于去做(往往是缺乏讨回工资的信心),而这路费也就白白扔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