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今天我们还在读余华

文/宝木笑
写多了,朋友们多包涵。
一
余华最近出了一本访谈集,叫《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对他这样的作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是把过去二十八年里二十六场访谈收在一起而已。但这本书翻着翻着,你就觉得不对劲了——它不像一本书,更像是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喝了点酒,开始说真话。
书里收录了1998年到2026年间,余华接受《纽约客》、法国《解放报》、意大利媒体以及中国文学评论家们的对话实录。二十八年前他三十八岁,正在写《兄弟》;二十八年后他六十六岁了,刚出了那本号称“零死亡叙事”的喜剧《卢克明的偷偷一笑》。一本书横跨四分之一个世纪,你就看着一个人从牙医变成先锋派作家,又从先锋派作家变成网络时代的“潦草小狗”“互联网嘴替”,这中间的路径,其实藏了很多东西。
第一次被余华击中,不是因为《活着》,而是因为他在一篇文章里写的一段话。他说他小时候住在海盐的医院里,对面就是太平间。夏天太热,他常常跑到太平间去睡午觉,躺在水泥床上,觉得特别凉快。“它对于我不是死亡,而是幸福和美好的生活”。很多年后他读到海涅的一句诗——“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文学。
一个孩子把太平间当避暑胜地,一个作家把死亡写成凉爽的夜晚。这种平静,这种对生命中最沉重事物的平静,不是刻意为之的所谓“酷”,而是一种经历过之后的通透。这种通透,从头到尾贯穿了余华的写作,也贯穿了他这个人。
二
余华祖籍山东,1960年生于杭州,三岁时随父母搬到海盐。父母都是医生,家里就在医院旁边。他的童年记忆,不是稻田和河流,而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手术室里提出来的血肉模糊的桶、太平间水泥床的冰凉触感,以及深夜里失去亲人的人们那种漫长持久的哭声。他后来写道,那些哭声听到后来,“已经不再是哭声”,反而成了“一种疼痛无比的亲切”。
这种童年经验对一个作家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远。余华自己说得很清楚:“我们对世界最初的认识都是来自童年,而我们今后对世界的感受,对世界的想象力,无非是像电脑中的软件升级一样,其基础是不会变的”。他不是在打比方,他是在解释他自己。一个人从小就在医院里看见生老病死、在太平间里睡午觉,那么他后来写福贵、写许三观、写宋钢和李光头的时候,那种对苦难的平静叙述,就不是文学技巧,而是一种生命底色。
我觉得还有一件事很少被人提起,但很重要。余华初中时正值“文革”后期,每天放学回家,他都要在街上的大字报前站一个多小时。他看着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谩骂,互相造谣中伤。他说:“在大字报的时代,人的想象力被最大限度地发掘了出来,文学的一切手段都得到了发挥,什么虚构、夸张、比喻、讽刺……应有尽有”。这些大字报,就是他最早接触的“文学”。
这解释了很多东西。余华小说里那种直面荒诞的勇气、那种对人性阴暗面的冷峻凝视,不是学来的,是看来的。他在海盐的街头,就已经见过了。
三
余华读过的书,大概可以分成两个阶段。早期是川端康成,后来是卡夫卡。
他说川端康成是他“第一位真正的老师”,教会了他细部描写,教会了他怎么叙述微妙的情感,尤其在表达那些难以言说的内心波动时,“川端康成教会了我,起码是作为一个榜样,让我知道怎么写”。你读《在细雨中呼喊》,那种细腻的、近乎哀伤的少年视角,确实能看到川端康成的影子。
但真正让他“解放”的是卡夫卡。余华说过一句话:“川端康成教会了我细部描写,卡夫卡让我领悟到自由的重要性”。他还说过一句更直白的:“川端康成是启蒙老师,卡夫卡救了我”。卡夫卡的《在流放地》他读了很多遍,还让他的学生也读。卡夫卡告诉他,写作可以不必拘泥于现实的逻辑,可以自由地进入内心世界,可以把荒诞写得像日常一样理所当然。余华早期那些血腥、暴力、阴暗的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现实一种》——很大程度上就是卡夫卡打开的那扇门里走出来的。
除了川端康成和卡夫卡,他还大量阅读了福克纳、陀思妥耶夫斯基、博尔赫斯、马尔克斯、普鲁斯特。福克纳教会他通过动作来描写心理——“福克纳的独到之处在于他不直接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而是通过眼神来呈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则让他看到“以动作描写心理的大师之作”。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他读得很慢,但读得很深,他甚至承认在打磨作品时是以普鲁斯特为标杆的。
但他对这些影响的态度,非常清醒。他说过一段很聪明的话:作家对作家的影响,就像阳光对树木的影响,重要的是树木在接受阳光的影响时,是以树木的方式在成长,不是以阳光的方式在成长。这话说得很明白。很多人读书是为了变成别人,余华读书是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
四
说到余华和中国作家的关系,就不能不提鲁迅。
余华对鲁迅的态度,有一个明显的变化轨迹。他小时候觉得鲁迅“没什么了不起”,可等到他自己开始写小说,并且出版小说之后,他“立刻意识到鲁迅是越不过去的高杆”。这个转变很有意思——他不是通过阅读认识到鲁迅的伟大,而是通过写作。当你自己也拿起笔,你才知道那个人的分量。
余华讲鲁迅与博尔赫斯的对比,讲得特别精彩。他认为博尔赫斯“有些话除了聪明,好像没有别的东西了”,而鲁迅“从来不说聪明的话,说的都指向我们最根本的问题,鲁迅的思维是在人群里行走”。我觉得这大概是中国当代作家对鲁迅最精准的评价之一了。聪明是写作的手段,但鲁迅早已越过了聪明,他直接抵达了人的根本。余华说:“鲁迅的根本是一个文学家,只有文学家才能够把人的根本写出来,而人的根本包含一切的根本。”
至于莫言和苏童,那是另一种关系。余华和莫言在鲁迅文学院同住一间宿舍两年多,白天聊文学,夜里打麻将,“会为输赢的一毛钱给了没有而吵架”。后来莫言拿了诺奖,网上各种批评,余华公开力挺睡在下铺的兄弟:“作家都是以自己的良心写作,莫言也是这样。他20年来都一直坚持独立写作,网上的批评对他不公平。”这种仗义,在今天的公众人物关系中已经不常见了。
五
既然这本书谈出处,咱们就干脆聊聊余华小说的出处,余华每一部小说都有自己的来处,我们捡着几部说说。
《许三观卖血记》的灵感来自两件事。一是他在北京王府井大街见到一位哭泣的老人;二是他童年记忆中那个在医院里负责收购农民血液的李血头,“也像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这样一个社会底层的人靠买卖血液成了一方之霸。这两个细节,一个来自中年北京的街头,一个来自童年海盐的医院,隔着几十年在小说里汇合了。许三观一生卖了十二次血(十一次成功),为了娶亲、为了救儿子、为了度过饥荒,最后一次想为自己卖一次血换顿猪肝吃,却发现已经卖不出去了。这个故事之所以能入选“20世纪90年代最具有影响的十部作品”,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不是因为它写了苦难,而是因为它写出了一个人在最深的苦难里如何保持尊严和温度。
《活着》的写法更有意思。最初的开篇一万多字,余华用的是冷静的第三人称叙述,写完后发现“显得隔膜”,全部舍弃。直到他决定让福贵自己开口说话,用第一人称絮语式地讲述一生,这部作品才找到了通往读者内心的路径。为了让语言贴近人物,他刻意使用最朴素的语言,“几乎不用成语,只有那些连孩子也会说的语言和词汇他才敢用”。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意象——“盐”。于是有了那句:“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洒满了盐”。盐是农民最熟悉的东西,同时也暗合“往伤口上撒盐”的痛感。多年后回望,余华甚至认为福贵不是一个悲剧人物,从福贵自己的角度看,“他其实充满了一种幸福感,因为他觉得自己曾经拥有过一个最好的妻子,两个最好的孩子”。
《兄弟》写了两兄弟四十年的命运,跨越“文革”和改革开放。我记得这本书刚出来时骂声一片,很多人觉得“粗俗”“放肆”“太失望了”,但余华说它可能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因为它描绘的时代画卷是他心中一直想要书写的宏大。他说这部小说的人物原型不是一个人,“可能有一千个甚至更多”。其实,这句话可以用来解释余华所有的作品——他写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一群人的命运总和。
《第七天》写的是一个死后的世界,被称为“最接近完成又最难完成”的煎熬之作。主人公杨飞死后七天里的所见所闻,构成了对中国当代社会的一次荒诞而尖锐的扫描。余华凭借这部作品获得了2013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年度杰出作家,评委给出的评价是“将荒诞的笔触和真实的记录相融合,写出了一部关于死亡与现实的寓言”。
《文城》是他时隔八年的长篇,把时间拉回到清末民初。余华将其定义为“非传统的传奇小说”,他说这和《活着》式的写实主义截然不同:“传奇小说的叙述通常是用故事带动人物,写实小说通常是用人物带动故事。”为了写这部小说,他查阅了大量史料。而这个转变标志着一个作家的自我更新——他不再愿意重复自己了。
六
这些年,余华在网上挺活跃,竟然还挺受年轻人喜欢。但是有时候真替他捏把汗,主要是怕他出事儿。
年轻人叫他“潦草小狗”“互联网嘴替”“最懂年轻人的段子手”。他在直播里被问到《许三观卖血记》的问题时,脱口而出说当代打工人就是“当代许三观”。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的。许三观用卖血养家糊口,今天的年轻人用熬夜加班、用透支身体换房租和房贷,本质上有什么不同?您听听这话,您听听,这能不让人替他捏把汗吗?
他还说过一句被很多人转发的话:“如果感受不到紧张,我们也就感受不到松弛,二者没有好坏之分,都是生活中的必需品”。这话说得太松弛了,松弛到让人忘记他是一个写了无数悲剧的作家。他解释自己的松弛感时说:“我的年龄让我掌握在紧张和松弛之间进行选择的技巧。”然后,他接着补刀,说这并不是天生的通透,是活久了的经验,当一个人在紧张中“浸泡”的时间够久,自然就松弛下来了,因为他没办法了。
他还说过一句特别能打中年轻人的话。有人问他怎么看年轻人“躺平”,他说他不喜欢这个词儿,他觉得年轻人不是在躺平,而是在等待。等待不是放弃,是在积蓄力量。这话从一个六十六岁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鸡汤都有分量。
《活着》被无数读者当作治愈“精神内耗”的一剂良药。不是因为福贵的命运让人感到安慰——恰恰相反,福贵的一生几乎失去了一切——而是因为福贵接纳了一切。他不抱怨,不控诉,他只是活着。余华说,福贵“就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这句话在今天这个每个人都活得很累的时代里,有了全新的意义。生活并非一场非赢即输的零和博弈,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有新的可能在前方等待。
余华自己很清楚这种“治愈”的本质。他说过:“治愈就是通过别人的故事参详自己活着的意义”。他的小说从来不给答案,他只是讲故事。但好故事本身就是答案。
七
书名“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余华解释的很简单:“不管我写什么故事,里面所有的人物和所有的场景都不由自主地属于故乡”。
他说的“故乡”不只是海盐那个地理意义上的小县城。海盐只是一个起点,但他三十三岁就离开了。他的“故乡”更大程度上是一个精神概念,是他童年和青年时代所经历的一切。医院里的消毒水味、街上的大字报、牙医诊所那张“世界上最没有风景”的椅子、文化馆里那段“无事可做”的日子、第一次读川端康成时的震动、第一次写小说被退稿时的失落……所有这些东西,构成了他的精神故乡。
他讲过一个《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巴格达有一个富人,坐吃山空变成了穷人,每天晚上做梦都想回到过去。一天晚上他梦见智者告诉他,你的财富在开罗。他第二天就背上包裹去开罗,结果被抓进警察局。他对警察局长说了自己的梦,警察局长笑着说,你这个愚蠢的人,我做过两个这样的梦,说我的财富在巴格达,梦里描绘的景象正是他的家。富人回到家以后挖下去,果然挖出了财富。
余华说这个故事的意义在于:你只有离开了你最熟悉的地方,再回到原点,你才知道你真正的财富在哪里。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离开海盐去北京的选择,不是永远的出走,而是为了最终回到故乡。
这大概就是余华送给所有热爱文学、有时迷茫的年轻人的“精神地图”:你要走出去,走很远很远,然后你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才能以一种清醒的方式回去。
八
从1984年在《北京文学》发表第一篇小说被调入文化馆,到1993年辞职去北京成为一名职业作家,到写出《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兄弟》《第七天》《文城》,到如今成为互联网上那个笑眯眯说“打工人是当代许三观”的老头——余华走过的路,其实是一个不断回到原点的过程。
他的写作从“比较阴暗”的先锋实验开始,到《在细雨中呼喊》出现变化,再到《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找到了那种朴素、诚实、直指人心的声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作家从追求“聪明”到追求“人的根本”的过程。
余华在访谈中说,写作最大的难度不在于技巧,而在于“朴素和诚实”。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一句空话,但从余华嘴里说出来,还是有几分可信的,毕竟他是在用一生去努力实践着这个回归。他早期那些先锋小说,技巧是够的,锋利是够的,但缺少温度。到《活着》,他把一切多余的修辞都砍掉了,只剩下最简朴的语言,像福贵自己会说出来的那种话。这种“减法”比“加法”难得多,因为它要求作家对自己有绝对的诚实。
我觉得他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写作不论写什么故事,里面所有的人物和所有的场景都不由自主地属于故乡”。这个“故乡”后来被他扩展成了一个更大的概念——所有的写作,最终都是回家。回什么家?也许,就是回到童年那个在海盐医院太平间睡午觉的孩子那里,回到街上大字报前站一小时的那个少年那里,回到第一次读到川端康成时心头一颤的那个青年牙医那里……
余华对人生的态度,可以用他评价福贵的一句话来概括:福贵不是悲剧人物,因为他乐观,他接纳了自己的命运,他从自己的角度看,他拥有过最好的妻子和最好的孩子。这个态度不是消极的认命,而是一种清醒的、温和的、经历过一切之后的接纳。他知道人生很难,但他不抱怨。他知道写作很难,但他还在写。他知道时代变了,年轻人很累,但他不说教,只是说:“积极接受生活给予的紧张与松弛。”
这种清醒,大概就是一个作家能给读者最好的东西。不是给你答案,而是告诉你,我也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不是给你安慰,而是用他的故事告诉你,你看,福贵能活下来,许三观能活下来,你也能。
从牙医诊所到潦草小狗,二十八年间二十六场访谈,余华说的那些话、写的那些书,归根到底就是一件事: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这,就够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