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文化夹缝里的生命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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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读完了美籍越南人黄安为写的《阿柑·家园》。先说一个总的观感:这本书是黄安为老师以自己和家人的人生经历为锚点,辐射到周围的人事物,记录下的感受、反思、成长与行动。从书中体现出的思想、见识,以及他为自己生命奋斗的经历和意向,可以感觉到黄安为老师是一个非常有灵气的人。 特别打动我的一段,在书里靠后的部分。他说自己发现之前读书的方式完全错了:"我没有向过时的文字或既定的价值观发起挑战,而是美化它们,赋予它们超越其价值的生命力。我放弃了自己的声音,不再尝试用自己的话语去发声。但读了多少书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如何利用它们来培养技能、创造新的事物、创造可以称之为我自己的东西。我认为美国人拥有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善于在生活中采取行动。与之相比,我一直拼命地依附于死气沉沉的文本世界,忘记了如何行动起来。如此狭隘的视角和生活方式,多么荒谬。" 这段话完全引起了我的共鸣。尤其是在东亚地区,更有发言权的是,在我的国度、在我周围的朋友身上,能明显感觉到大家陷入了这种"文字象"之中。我们更多地在文字之中进行表达、争辩,进行情绪和情感的释放,习惯于这种文字之争,而不习惯于把文字结合自己的行为进行实践和反思。就像文中说的一样,我们缺乏这种真正深入生活的体悟,浮于文字的上方,让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割裂的、简化的生活,简化的真相,简化的事实。 作者还写道:"而在内心深处,我想兴奋地叫喊、唱歌、舞蹈、雀跃着赞美生活,但我做不到。我习得的传统儒家礼教中从未提及个人情感该如何表达,事实上它不容许有真情实感存在。一切都事关克制,我们的言行举止需要遵守规范,让我们能以合适的儒家方式表达自己。受制的情绪,压抑冲动的身体反应,所以我一动也不能动。那些人身上有着鲜活的生命力,而我却老朽、死气沉沉。我不知道他们内心拥有什么,让他们能够去战斗,能够自如地微笑和交谈,能够自在地做自己,而我却不能。但我也想拥有他们那种东西,我羡慕他们生活中那种称之为行动力的东西,并开始坚信行动是生活的终极方案,是我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的唯一方式。" 作者有着从越南儒家文化环境走到美国的跨文化经历,所以在这种文化对比和真实经历中,他清晰地看到了过去认识的人、过去的自己,与在美国认识的人、当下的自己之间的差异。他明显感觉到,过去的儒家文化所带来的僵化、割裂的行为模式和生命意义取向,让她裹足不前,去遵循旧有的制度和思想,而不去在不断变化的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中积累属于自己的经历和经验,反而不断去重复旧的文化,不断去重塑这种文化的权威。这种周而复始、循环式的文化惯性,会把整个处于这个文化之下的国家和人民带向深渊。 这种循环式文明的自我更新动力严重不足,长期陷入低水平重复的闭环,直到西方文明以侵略的方式强行打破了它的停滞状态。然而,当西方侵略者以不断探索更新、线性向前的方式去开拓文化的可能性,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追求更精确的表达、更精准的工具、更复杂的系统和更卓越的理想时,我们这种循环往复的文化惯性让我们远远落后于西方线性思维下的文化成长。所以,当腐朽的清政府以及同样腐朽的儒家礼教思想熏陶下的东亚文明,被西方侵略者带着先进的航海技术、先进的工业设施用枪炮打开国门的时候,显得不堪一击。 我们必须明白,这不是说哪一种文化更好或者更坏、更善或者更恶,而是在于我们在这种文化的差异里头看到了:西方文明带来了更多人能吃饱饭、更多人能学到更多的知识、更多人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未来。同时,他们这种文化带来的殖民也好、侵略也好,恰恰证明了在此时此地,我们旧的这种文化必须要去改变,旧的这种文化必须要去更迭。 正如作者所说:"一个人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行动。在充满束缚与压抑的越南传统成长环境中,我看到周围人都以引用他人的话语为傲,将自我表达和创造力束之高阁。我也曾躲藏在一些名人名言背后,这种坏习惯一旦生根,如顽疾一般附着于一个人的灵魂之上。我试着锻炼自己摆脱这些传统,也一直在寻找如何采取行动的人。" 作者这种充满灵性的对文化的反思,与我这几年成长过程中得到的经验和思考、对文化和社会的理解不谋而合。正如海德格尔所说,遵循于传统的束缚,我们陷入了一种沉沦的状态,我们的人生其实是一种自欺。我们并没有在新的环境、新的时代下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新的成长、新的行为、新的生长。 当然,沉沦是所有现代人都面临的存在困境,但在儒家文化的语境下,这种沉沦最突出地表现为对传统文本和权威规范的过度依附,以及个体主体性的彻底消解。 从社会群体和民族来看,它迫使我们的文化不得不去接纳一种来自他者的西方文化的输入,因为我们的文化并不能够提供给我们更好的生存与发展,旧的文化制度把我们拽向泥潭。去比较西方人所获得的成长、西方普通人所获得的生命价值的提升,传统的文化并不能带给我们这些。 从个人来讲,我们的个人主体性也在传统文化的束缚下失去了行动力。我们遵循于传统文化所带来的确定性,却失去了自由。西方文化的到来给了我们另一种选择,我们可以在确定性和自由之间去找到一种平衡。这恰恰就是黄安伟老师在跨文化的语境当中,不断去思考、不断去反思、不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的意义所在。他既不完全扔掉旧的文化——他无法摆脱旧的文化,他留在美国写作,依然保留了他越南语名字的特征,向美国社会传达自己文化的符号——同时他也去对抗传统文化带给他的束缚,去张扬他的主体性,也接受来自西方文明带给他的自由和取舍。同时他也清醒地看到了西方社会自身的病症,没有陷入对另一种文化的盲目崇拜。 我想这恰恰是一种真正的自我主体性的张扬,是超越沉沦、超越自欺的一种人生价值的选择。所以这本书给了我更强的张扬自我、反思文化、做跨文化思考的信心,让我在不断寻找自我可能性的途中,不再畏惧确定性的远离,不再害怕失去,不再害怕自由所带来的危险,而是勇敢地踏上生命的一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