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的伪史:高分神作《翦商》为何让我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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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道什么经》。 多和田叶子[1]在《母语之外的旅行》中说:“车窗外的风景通过观察者的解读,才能变成文章。如果意识到自己正在按照什么模式观察风景,所看到的也会有所不同吧。” 从此意义上讲,无论是语言之间,还是学科之间、文化之间,交流促进有意识的自觉和创造。《翦商》的作者李硕充分使用考古材料,凭借此书在先秦史研究领域中被赞誉“攀登到该研究领域的顶端”,那么笔者作为热爱历史、热爱考古的外行,评论此书以促进交流学习,或许也会给各位读者带来新的收获。 一、《翦商》的基础:历史想象还是考古推断? 先秦史研究的特点是文献材料少、文献历史久远,主要依赖出土材料,也就是考古工作人员在考古遗迹里通过合理挖掘探方取样出土的一切物质信息,除了人类活动信息,也包括土层情况的地理信息。 不熟悉考古学与历史学的读者可能会认为这两门学科差距不大,至少是近亲。历史研究历史文献,考古出土的某些材料也是其可利用的一部分;考古除了发掘遗址,也需要对出土材料进行研究,其研究结论可能会帮助揭示某些历史谜团。 这种认识其实模糊了两个学科的本质区别。虽然都是研究材料以还原人类生活,历史之所以单为一个学科,是因为其研究的文献材料主要为人为写作的文献,既然是人写作的,必然带有时代的局限性和个人主观性,历史学家需要从中去伪存真,获得关于人类历史的新信息。关于如何去伪存真,笔者推荐美国历史学家萨拉·波默罗伊在古典女性研究领域的开山之作《女神、娼妓、妻子与女奴》,此书通过对男权社会下种种文献资料抽丝剥茧、不偏不倚的分析,系统性还原了古典时代女性的社会生活。 考古学却是另一种研究范式,更近乎自然科学,因而在有些国家,考古学并非被划归中国高考意义上的“人文学科”,不仅因为其研究手段需要用到精密科学仪器的实验探测,也因为其思维方式更近似物理、化学,需要提出假设、通过出土文物交叉验证建立理论、并且在有新的不符合假设的实物后推翻假设重建新理论。只不过,物理化学研究的是自然规律,而考古学研究的是人类社会。 因而,历史学家接受的训练和考古学家接受的训练实际上大相径庭,文字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同样的事实经过不同人的转述,就会带有不同的倾向;同样的历史研究由不同人做,也会做出不同的结果来。诸多结果、诸多可能,后来人才能借此猜测逼近历史全貌。而考古学作为一门科学,天然地具有可证伪性,考古学家们首先难以在材料不足的时候达成共识,而即使是由已知出土材料证实了的看似合理的结论,在引用时仍有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谁都不知道,在哪个村民家里突然挖出的一块废铁,可能将其完全推翻。 李硕作为一名历史学家,他的作品《翦商》如果作为一本历史想象的故事书宣传,读者在翻开前心知这些故事是千千万万种可能中的一个,这是对读者负责任的表现,笔者也就不会想要写作这篇文章。吊诡的是,《翦商》引用了非常多考古报告的数据和图像,引用部分也详尽正规如一本考古报告,让不明所以的读者天然地信任它,但最后,却是对自己的推论和想象不负责的“历史著作”。在宣传上请来二里头考古队前队长作书封推荐、内容编排上是严谨考古报告的范式,历史著作的个人化和想象性在这样的糖衣炮弹下烟消云散。再到这时,看见历史学教授盛赞它有“数学家的逻辑”之严谨,到底有多少人读完以为自己花99元人民币就探知了华夏文明起源的大秘密? 二、何为考古,何为逻辑 同样是考古的外行,相较于李硕,笔者的阅读量肯定相形见绌;但笔者有一优势,即在判断一段论述是否足够符合逻辑上,作为某数学系学科评级A+院校的数学拔尖人才和优秀毕业生,笔者应该是有相当发言权的。 笔者系统性入门考古学是在一门名为《古建筑考古》的文博系专业课上,课程要求是阅读新中国考古报告范式之作、宿白先生的《白沙宋墓》并作读书报告。一个数学系学生,第一次接触考古报告,虽然知识储备不足以熟知报告中引用的每一例资料,通篇读完,作者在无电子档案的年代博闻强识、信手拈来的文献功夫以及其遍历海量材料、令人心服口服的逻辑推演能力,使得笔者不禁拍案叫绝,彻底颠覆笔者彼时对考古学为“人文学科”的偏见:考古学为一门科学,需要相当强的逻辑推演能力,才能够从一鳞半爪的材料中挖掘出合乎逻辑与情理的人类社会历史样貌。 带着这样的期待阅读《翦商》,从第二章《大禹治水的真相:稻与龙》开始,虚空论述就已经初见端倪。从浮选法取样到平均千粒重推断出稻米占先人粮食的重要组成,再到考古遗址和文献记载可能说明大禹治水为排干湿地、种植水稻,逻辑链条太弱,只能说该假设满足了作者选用的所有材料,那么是否存在不符合该假设的材料?为了证实该假设,是否考虑过其余材料,最简单的,如地质材料?《史记》和《孟子》的记载皆不矛盾,但是时间上相距上千年,材料可信度是否要打折扣?面对这些问题,作者留下的是一片虚无,小标题却赫然写着:“大禹治水的真相”。 人心所向,就是真相吗? 逻辑链条的断裂在第二章还不甚明显,可以说,稻草搭的房子一时也不会被风吹倒。可是时间一长,逻辑训练欠缺的痕迹终将露馅。作者阅读量极大且擅长列举,似乎用大量数据就可以证明一件事实,而实际上,正如存在无穷个素数不能被列举素数证明一样,逻辑的构建不靠列举而靠内在范式的构建和证明。选择性摘抄、忽略引用材料可信度和共识程度、忽略反例闷头向下构建逻辑链条是作者的硬伤,而这硬伤,又被精美专业的大量术语包装起来。一个稻草房子包装得再漂亮,力学结构不稳定,风一吹一样是倒。 从商朝的构建到人祭的存在再到商朝的政治体制和发展演变,通篇论述下来,笔者作为考古外行,甚至相比于诸位中文、历史的同僚,可以被称作外行中的外行了,以笔者浅薄的阅读量,仍然能发现不少引用材料上的漏洞和以偏概全。这一点在甲骨文释义上极为明显:作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文字,许多甲骨文符号的演变和释义学界至今难以达成共识,又不断有新材料和新研究的出现。譬如第五章提到甲骨文“帝”字,在《女神的失落》[2]中引用卫聚贤与郭沫若[3],提出“▽”即女阴的假设,切合新石器时代转向青铜时代后母系社会遗存的生殖崇拜。文献功夫不到位,逻辑推演就无从谈起。不仅如此,历史学出身的作者更是忽略历史背景,用现代男权社会释解三千年前的文字,更是不满足历史学研究要求的当代视角。 三、自慰式解读与想象 当阅读到第五章时,敏锐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原本状似严谨的叙述中插入了一段现代式的低俗想象,成为压垮读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的部落首领是王亥,四十岁左右。他决定把家眷和部落妇孺及大象留在河伯领地内,自己带男丁赶牛群渡河北上。据说,易水河部落盛产美女,王亥期待此行可以发财,甚至获得艳遇。 《翦商》第90页,第五章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距今4000余年的商朝起源史,是一段文字记载几乎没有、考古材料稀疏且扑朔迷离的时代。而将这段历史描述得如此详细,不仅有姓名年龄、动作意图、甚至还有心理活动,那么作者究竟是基于何种材料之上“合理”想象得来? 一直以来,考古界要克服的巨大困难与偏见即为确定尸骨性别。如果是完整的尸骨,也许可以通过骨盆的相对大小来判断性别;当尸骨残损和密集堆放时,常见的做法需要进行DNA检测,但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资源对每一具尸骨都做检测;含有陪葬品时,考古学界通常会认为陪葬品为武器的尸骨为男性,陪葬品多为精美首饰的为女性,但这一方法近年来已经遭受了许多重要挑战,被证明是男权时代的偏见,实际出土的女性数量应远超记录数量。譬如著名的瑞典维京战士(Birka Warrior Bj581,公元十世纪),由于出土时墓里有完整武器配置与两匹战马,被认为是高等级将领,自然归入了男性——直到2017年通过DNA检测确立为女性。 《翦商》的这段论述中,究竟是什么材料证明留在河伯领地内皆为妇孺,王亥只带了“男丁”北上?究竟是什么材料证明易水河部落盛产“美女”?古人世界观与现代人天差地别,即使确定出土遗骸为女性遗骸,作者又是如何走进古人的大脑,得知此为“美女”?最荒唐的,是落入现代人揣测古代人的偏见,而这恰恰是历史学研究者最应该避免的地方——作者凭什么认为,对于四千年前的古人王亥来说,抛弃故土向未知的北方出发,没有性命攸关的原因,仅仅是为了“发财”和“艳遇”? 没有任何依据,对着也许并不存在的女性遗骸虚空发情,如此不负责任的自慰式想象出现在一本所谓的“神作”里,令笔者掩面而逃。 在第十一章中,作者对于甲骨文的自慰式解读也可见一斑: “女”字为跪坐姿态的女子,以“驯服的造型”和“较大的胸部”为特征。 《翦商》第213页,第十一章 事实上,先秦时期并无椅子,古人均为席地而坐,跪坐姿态为“正坐”,仅为古人常用坐姿,并无卑微之意。作者本人也在第九章承认台西军营有女性战士,加之商朝有著名的妇好将军,无论从历史材料还是历史演化进程分析,甲骨文时期刻画的女性形象绝无可能已经是被驯服的且被性化的。 除此之外,作者另认为甲骨文“妇”字为女子举起一把扫帚,说明商人默认女性的职能是做家务,用扫帚即可代表妇女。这一论断是典型的看图说话,并非学界共识,一大疑点就是既然为扫帚,为何扫帚不在地上,被女性举在空中?如果“妇”字是低贱的,为何尊贵的妇好将军使用此字作名?赵诚《甲骨文简明词典卜辞分类读本》[4] 中即坦言,“诸妇在商代的地位相当崇高,并有实权,如指挥将领、带兵征伐、负责祭祀、农业、国防等等”,因而学界在该器具为权柄、稻禾、或扫帚之中并未达成共识。 如此之处不胜枚举,笔者作为外行都能轻易发现的漏洞,而作者作为先秦史“领域顶端”的学者,怎能如此不负责任地向读者灌输低俗的自慰式想象?是作者的学者身份有水分,还是我们对自慰式文学早已司空见惯,以至于从作者到编辑无人发觉? 四、结语 笔者作为一个外行,业余写作本文,呕心沥血,只希望为爱好历史与考古的读者带来新知,以期一正学界和出版界沆瀣一气之风。然笔者虽尽力检索和论证,必有疏漏,欢迎读者的指正和友好探讨。 注: [1] 多和田叶子:1960年生,日德双语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 [2] 《女神的失落》:龚维英,1993年,河南大学出版社 [3] 郭沫若:“▽己且丁”,即“妣己祖丁”,妣亦女阴 [4] 《甲骨文简明词典卜辞分类读本》:中华书局,1988年1月第1版,第4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