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是从哪里开始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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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喜欢秦末和楚汉之争历史的人,在这一时期众多的风云人物里,绝大多数人比较欣赏,情感上更有共鸣的都是霸王项羽。
这一方面是因为太史公司马迁的《项羽本纪》写得那样荡气回肠,充满了壮烈的史诗感,另一方面也因为现代对《史记》的解读,多顺从了大家的喜好,把项羽塑造成了因贵族精神而失去天下的悲剧英雄,而刘邦则成了地痞无赖却因为脸厚心黑、运气爆棚才捡了“皮夹子”的典型。
要打破这种长久以来的情感认知,和大众的情感去对抗,是需要勇气的。但真正的历史写作,就不应该是媚俗的,而是应该从或多或少的史料里,探寻历史可能的“相对真相”,尽可能还原历史人物所处的特定情境,以便后人能理解其选择,搞懂历史事件背后的种种脉络。
张诗坪的这本《逐鹿》毫无疑问做到了。
我在看这本书的过程中,看到三百页左右,即“广武对峙、鸿沟和议”章节时,对于不可一世的霸王项羽在楚汉之争中“左支右绌”的处境,不禁反复思考一个问题:项羽是从哪里开始输的?
我们的一贯认知里,项羽是巨鹿之战里“天神下凡”的灭秦英雄,是彭城之战里三万精骑大破五十六万联军的霸王,甚至是行使类似“周天子”权力而分封诸侯的“天下共主”;而刘邦在推翻“暴秦”的过程中,则基本只起到相当次要的作用,更是在鸿门宴中靠着项羽贵族精神的怜悯、不忍,和己方阵营各种阴谋诡计才捡了一条命。这样看来,项羽要不是因为在政治上开了“历史的倒车”,错搞了分封,加上刘邦卑鄙无耻、狡诈百出,天下本该是他西楚霸王的,秦朝之后更当有楚的王朝。
张诗坪的《逐鹿》完全推翻了这些大家习以为常的“错误认识”。
这并非一种故作怪论的标新立异,而是一场外科手术式对秦末、楚汉历史的抽丝剥茧、深度重建。
在《逐鹿》里,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军事天才之外的“政治天才”项羽。项羽实际上是一个缺乏权力基础,甚至没有政治根基的年轻人。张诗坪指出了非常关键的一点,即项羽并非我们想象中项梁天然的政治遗产继承人。作为长期在会稽活动的项梁之侄,项羽和下相项氏家族大本营之间的关系应是比较薄弱的。因此在项梁战死后,怀王轻易就使宋义成为上将军,甚至在项梁生前,项羽都未得到封爵,还不如“当阳君”英布。
不论巨鹿的战局如何,年轻的项羽如果安心听命于宋义,那他看不到任何问鼎天下的可能,他既缺乏过硬资历,也没有足够的嫡系力量。张诗坪估计是从《权力的游戏》里“小指头”的台词得到了灵感,他犀利地指出,项羽并不惧怕混乱,相反混乱是项羽向上攀爬的阶梯。只有制造巨大的混乱,项羽才能得到他本无资格的东西:军权、威望,甚至是王位和宰割天下的权力。
巨鹿之战前,项羽身为楚军副将,擅杀主帅宋义,借着战时军令执掌楚军兵权,本质是天下反秦大势里的以下犯上。此后依靠楚军强悍的野战能力和他个人的军事天才,裹挟各路诸侯将领,拆散陈胜起事后脆弱的六国反秦联盟,背弃楚怀王熊心代表的大义名分,借着天下大乱的局势完成他“一步登天”的阶层跃升。项羽既有乱世投机、借力打力的巧妙政治手段,又坐拥当世顶尖的领兵作战本领,谋略与武力兼备,短短数年便一跃成为诸侯之首。
可靠混乱爬上来的人,很难不被混乱反噬。当天下从反秦混战转向立国建制,曾经赖以破局攀登的布局,转眼变成困住西楚的层层枷锁。
摆在项羽面前从一开始就是两道无解难题:其一,是义帝楚怀王的法理桎梏。反秦联盟本以义帝为名义上的天下共主,项羽的霸权来路本就不合正统,想要坐稳西楚基业,不得不耗费近半年时间,一点点剥离怀王的政治影响力、蚕食楚地直属地盘,漫长的内部整合直接耗光了宝贵的战略窗口期。其二,是西楚国与生俱来的地缘死局。项羽分封到手的核心疆域,是以淮北、梁地为主体的四战之地,四面被齐、赵、汉、九江等各路诸侯势力环绕,四面漏风。忙着消化怀王地盘的半年里,项羽无力管控名义上划给自己的砀郡、东郡等梁地领土,这片中原腹地顺势落入田荣扶持的彭越之手,在西楚腹心钉下一枚拔不掉的钉子。
反观同一时段的刘邦,借着项羽深陷楚国内政的空档,闪击三秦,除困守废丘的章邯以外,完整吃下秦昭王时代以来秦国经营数十年的沃土。关中依托山河险隘、累世积攒的人口粮草,成了刘邦稳扎稳打的立国底盘,汉军顺势渡河进驻河南,拿下洛阳盆地这一中原枢纽。等到项羽好不容易料理完内部矛盾、抽身北上攻打齐国的田荣,又深陷齐地泥潭难以脱身,主力尽数被牵制在齐国大地,后方西楚国都城彭城转眼就被诸侯联军攻破。即便项羽凭超凡的野战本领火速回师收复都城,战略大势早已无可逆转:刘邦手握关中、河洛两大连片沃土,一面在正面战场拖住项羽主力,一面派出大将韩信开辟第二战场,从容吞并西魏、赵国、齐国,甚至派卢绾深入梁地,支援彭越骚扰项羽大军的后勤辎重。自此项羽彻底陷入多线拉锯、左支右绌的窘境,败局早在分封之初就已成定局,陈下、垓下之败不过是日积月累的必然结果。
项羽要做天下共主,就要带领六国实权军头们集体“谋反”,坑杀秦军的后果实际上作为六国联军共同的“决定”,其恶果也只能由项羽来承担,这导致他无法入主地缘优势明显的关中地区;而为了完全统治他的西楚国,又必须除掉义帝,这都是项羽攫取至高无上的权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逐鹿》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问题的厘清与重建,也点出了一个刘邦取胜的关键原因,即过人的“领导艺术”。民间与传统戏曲素来把暗度陈仓、平定三秦的功劳尽数归于大众熟悉的淮阴侯韩信(齐王、楚王),《逐鹿》对照《史记・功臣表》《韩信卢绾列传》等,纠正了流传已久的史实谬误。通过梳理汉初功臣封赏记录可证,最早提出攻取陈仓、收复三秦方案的大约是韩王信,只因与大将军韩信同名,后人渐渐把韩王信的谋划安在了淮阴侯韩信身上。翻看汉初封赏名册,参与陈仓作战的将领都有受赏记录,唯独淮阴侯没有相关军功;战后韩王信受封韩国太尉、负责治理旧韩领地,官职变动同样印证献策之人的真实身份。甚至陈仓之战,真正的指挥者很可能就是刘邦本人。而刘邦打赢胜仗后却习惯把功劳分摊给麾下将士,这其实不只是处世手段,更是贴合汉初军功爵制的治理安排:靠着实打实的战功赐爵封地,绑定功臣群体的切身利益,凝聚统治圈层;君主主动淡化自身功绩,也能减少君臣隔阂。汉代初年布衣朝臣齐聚朝堂,正是这套封赏制度的结果,世人所言刘邦得天眷顾,本质是一套成熟的封赏用人制度。
书稿最后一部分跳出楚汉之争本身,结合政治演变与史籍编纂展开论述,提出汉代史官刻意重塑刘、项二人形象,根本是为了确立汉朝统治的正统地位,这一思路串联起古代官修史书的演变历程,分清客观史实和文字记载的区别,大幅拔高了全书立意。
汉朝立国后,为佐证汉室取代西楚合乎天道民心,在编修官方史料时不断简化刘、项二人的斗争叙事。刘邦的形象塑造简化为天命所归、能力却并不出众的“真龙天子”,项羽则简化为暴虐寡谋却“天神下凡”的军事天才——而屡战屡败的刘邦却能战胜无敌的项羽,这不正是天意所在吗?
官方修史的立场直接影响后世典籍的内容取舍。《史记》不少内容取材于汉初官方编年档案《汉著记》,这部典籍也是后世帝王“起居注”的雏形。这套官方史料整理体系经过汉魏六朝发展,在宋代趋于完善。作为宋史作者,也让我想到了宋代官修历史的问题。简单来说,起居注、时政记、臣僚墓志行状,三者汇总为皇帝的“日历”,一般在日历基础上编修皇帝“实录”,并据此修“国史”。从事件原貌到成书正史,每一轮编撰都会受到当朝执政理念影响,避讳隐瞒、修改增删是古代官修史书难以避免的问题。由此《逐鹿》中的故事可以区分两层历史:一层是楚汉时期真实发生的地理、制度与人事,项羽因根基不稳、地缘劣势走向败亡,刘邦依靠军功体系聚拢势力,这类事实不会随史书撰写立场改变;另一层是流传下来的文字记载,经过官方润色、文人改编、戏曲演绎,只能算是加工后的历史记述。从《汉著记》的草创到宋代国史的制度成熟,便展现了史料在代代编撰里不断被改写的过程,暗度陈仓、刘邦全靠运气和手下能人等坊间故事,便是史料层层加工后的产物。
市面上多数楚汉历史著作,偏爱品评人物、铺陈故事,很少能同时结合地域地理、档案溯源、官修制度三方内容考据。张诗坪的《逐鹿》依托原始典籍破除后世附会,借地理与制度解释王朝兴衰,顺着文献流变梳理人物形象失真的缘由,挣脱演义编织的历史假象。这套立足史料实证的写史方式,无疑为秦汉史写作树立了严谨范本。
最后我们不妨按照《逐鹿》提供的路径,为项羽设想一下,他到底怎么做才有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以下是一点来自狗头军师的谋划,项王会不会大怒烹杀?
1、齐地三分削弱田荣势力,如果齐地叛乱,则以分化招降为主,只出偏师平乱(如派龙且挂帅),不亲率全国主力久困齐地。主力进屯中原颍川一带,刘邦一旦“暗度陈仓”立刻主力西进,在关中立足未稳时逼迫刘邦退守汉中、巴蜀。
2、不废分封,但逐步蚕食弱小诸侯国的战略要地(中原、河洛)转为西楚直辖,走“霸王集权化”渐进路线,模仿春秋霸主蚕食列国,缓慢过渡,不强行一步跨入秦式大一统。
3、如果未能阻止刘邦出关中,则依托西楚野战与冲击骑兵优势,主力正面牵制刘邦,牢牢占据敖仓、荥阳,另抽调精锐配合依附西楚的诸侯袭扰汉军补给线,反过来复刻彭越袭粮打法。争取彭越、英布的支持非常重要。同时要及早做好随时北上支援赵国的准备,如果韩信破赵,就急转直下。综合来看,刘邦一旦出关中,项羽要三路分兵,难度极大——这还是彭越、英布不反项羽的前提下。
4、依托淮北、江东两大产粮区完善赋税仓储制度,固定后勤体系,逐步剥离项氏宗亲过度兵权,提拔中立军功将领平衡内部派系。
最后欢迎大家为霸王集思广益,救一救狗头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