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黄初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邺城的晚风还裹着沙,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案上的《典论》才写了半卷,墨已快干了。搁下笔,看那些文字渐渐隐入纸上,像故乡的谯郡城隐入暮色。忽然想到,曹丕这一生,到了也只能是一部未完的书,留待后人指指点点的书。 你六岁学射箭,八岁便能骋驰,从小跟着父亲南征北战。那时风沙入眼,金戈交错,父亲总是一马当先,你拼命追在后面,却永远追不上他巍峨的背影。后来你知道,那是命数,你要用一生去追赶一个背影,无论你走了多远,站在多么高的位置,天下人提起你,仍是“那个曹操的儿子”。他们拿你跟他比,比文治、比武功、比天下的眼光。你不服,可他终究是你的父亲,你不得不服。 哥哥曹昂死的那年,你才十岁。噩耗传来的那个夜晚,母亲哭了很久,你没哭。你在心里跟自己说,从今往后,你要记住,你是曹操的长子了。可当弟弟曹植站在父亲面前,出口成章、辞采华茂的时候,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在空中打转,不知道要落向哪里。他不需要用力就能赢得所有人的喜爱。你呢?你只能忍着,忍耐是你唯一的武器。 记得父亲远征那日,你立在众臣之间,什么也说不出。吴质在你耳边低声道:“你什么也别说,就哭。”你真就哭了。那泪水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为什么你总要说不出话?为什么你分明爱着那些文字,它们一到嘴边就散了架?“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你知道世人如何看你:气量狭小、为人凉薄、对兄弟狠心。有人说你逼植七步成诗;有人说你忌惮彰的兵权,可他们不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你独自坐在灯下写《典论·论文》的时候,写下的第一句话永远是:“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文字比江山更长久不朽,你自己做不到的事,你的文字替你做到了。 你已说过了:文章是不朽的。 想到这一层,你便觉得此生足矣。 可是不够的,真的不够的。你这一生最深的孤意,要说与兄弟争位时的疲惫,或者天下人不解时的委屈……不,是你常常在深夜自问:曹丕这个人,到底是谁?是那个写了《燕歌行》的少年诗人吗?是那个在文坛上招聚才子的邺下公子吗?还是那个逼迫献帝的野心家、那个不讲兄弟情面的帝王?你找不到答案,便只好把这些疑问都写进《与吴质书》里。信写得优雅而抒情,像个对生活洞察入微的哲人,可你知道,那只是用一个壳子,护住了里面那个不敢示人的自己。 你写《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你觉得你在写什么?写的是秋,是别离,是远行的思念。可你真正写的是你自己,站在人生的高处,身边人渐行渐远,建安七子中的故友一个接一个离世,知你心事的人越来越少,连说话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耳朵。你送王粲的时候,让人在灵前学驴叫,因为他生前最爱听那个声音。 那一刻你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这一生,最爱做的事,不是杀伐决断的帝王事,不是纵横捭阖的政治棋,反而是做一个纯粹的文人。 你想起自己编《皇览》的时候,夜夜秉烛,那些经传子史在你手中一页页铺开,像故乡的涡水在你脚下缓缓流过。你让他们撰集经传,随类相从,卷一页是天地,翻一篇是众生。你在纸上,比在皇位上更有力量。 后来有人替你编了文集,叫《魏文帝集》,你的诏令、赋作、诗歌……都被装订在一个册子里,清丽与壮大杂糅,风骨与柔肠交织。你知道,那就是真正的曹丕——一个血肉模糊的自己,被墨迹禁锢在六卷纸里,等待着百年、千年后的人来翻阅,来叹息,来说一句你终于听不到的话。 你放下笔,天已经亮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过雨,地上的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刚升起来的日头。龙眼和荔枝还要再等一等,但葡萄已经熟了,那是你爱吃的果子,甘而不腻,酸而不涩,冰凉凉的,像你这辈子尝过的所有滋味。 史书上说,你葬在首阳陵。可你想了又想,真想葬在谯郡的那片草地上,有风穿过高树,有水声悠悠,你骑在马上,少年模样,身后文友们吟诗唱和,笑声清脆自由。 没有孙权,没有诸葛亮,没有曹植要你写诗,没有国家要你治理。只有高树兮临曲涡,微风起兮水增波,鱼颉颃兮鸟逶迤。 你回来过吗?好像也不曾。 不过没关系——“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你写的字,你编的书,你念念不忘的那些故人旧事,都会替你活着,比你活得久。千秋万世,总有人在某个秋夜里,翻到你的《燕歌行》,念起那些句子:“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到了那时,或许他们会记得。 不,他们一定会记得。不是因为你有多么聪明、多么权谋、多么被世人钦佩或嘲笑,只因为,在某个人的笔下,曹丕活成了一个人,活成了那个在秋夜里写诗的青年,那个在权位和文心中挣扎了一生的灵魂,那个临死前不惦记着江山,只惦记着自己能不能被后人真正读懂的人。 而窗外已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