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批

3 大部份鳥鳴也是液態的 合起來還是海 懸在邨子頂頭的海 這些行過烏水的人 眼神裏也有海 他們喜歡用海的眼光打量人 有些人 猶其是那些老番客的眼光 往往像一條再也不願回到大海的舊船的眼光 有說不盡的滋味 紅頭船 井不是井 是窗戶 大海的窗戶 大海開在陸地上的窗戶 4 番批 5 收到番批的人立即成為有錢人 6 木棉花 唐山 為甚末葉子落了 花卻留在枝頭 站在邨子後面的燈山上 指著萬紫千紅的田野大喊 啊 春天 春天 伱可真夠講排場的 7 阿嫲 9縱火事件 12 閱微草堂筆記 15 有四個兒子 母豬一窩能下十二個 16 嫂子望枝 17 賣橄欖的老貨郎 19 平安批 敬畏之心比煩瑣儀式更重要 家祠平常兼做塾館 有一幫家族內外的孥nú仔在裏面讀書 23 下南洋 這條遙遠的生路似乎和潮汕歷史一樣長久 日積月累 潮汕鄉邨的夜晚 猶其是三更之後的夜晚 早就有了攝人魂魄的氣質 預示平安順利的一枚順治銅錢 代表故土的一把井心泥 24 一句體己話都不說 只是塞給他一小包茶葉 最好的宋種 春茶 不在春天喝 等年底返春的時候喝 香味更絕 喝茶不要香 要絕 其玄不玄 其虛不虛 25 一個缺乏勇氣和骨氣的人 通常也善於原諒自己 不以天下為大 不以潮汕為小的神態 28 出門是才子 回來是瘋子 多末不值得 29 一句 阿嫲 讓歷史退回到咸豐年間甚至更早 那時候的溪前溪後還是一個榮譽整體 兩家的兄弟是合起來排行的 30 暹羅是另一個潮汕 人太多 31 水手船工 大副二副 唐山 32 在中國 秀才造反 十年不成 潮汕商人 有遠離政治 埋頭掙錢的傳統 政治變數太大 往往由不了自己 而生意剛好相反 只要願意吃苦 就沒有做不好的道理 33 功夫久久可謀生 生意細細會發家 一粒豆子圓又圓 挨做豆腐變作錢 過番如入鄰 34 身邊的汪洋大海不再是絕路 而是生路——走投無路時的生路 身上偏大的藏青色西裝 邊喝潮式功夫茶邊聊天 35 潮汕人走路有兩個特點 一個是腳步聲比較輕 另一個是大街上走八字步的人特多 走路輕 可能和從小總是光著腳走路有關 外八字大概是穿木屐的結果 潮汕人是全世界最現實主義的一群人 36 賒三千不如現八百 39 一個用紙包些火來 另一個呢用紙包些風來 妹仔 人窮無窮山 窮山夠伱搬 以後落田不可空手而去 手工也不可空手而回 41 伱們這些男人對伱們的女人是有虧欠的 伱們越是成功就越是對她們有虧欠 只要懂得使勁粗糠也能炸出油 42 愛國 滷鵝和生醃龍蝦 這是青龍蝦 不是龍仔蝦 最好是秋天的青龍蝦 一種是潮州米酒 一種是 肉冰燒 這肉冰燒是海盜們發明的 43 龍兵過 這一船人 最親最親的人就是伱們——船工和水手 比父母還親...伱看現在 茫茫海面上四顧無依 一船人的安危存亡全在伱們手上 44 民國都五年了 生死合約 45 從今天開始 廢除這條規矩 老人說 去暹羅和兒子見上一面 就可以放心死了 46 不在船上 體會不到這種永恆的人性溫暖和同舟共濟精神 一個在紅頭船時代延續了數百年的陳規舊俗 突然廢而不用 人人心裏還真的不踏實 48 康有為的草書攜風帶雨 令人頭皮發顫 不識字 君子協議 一諾千金 比紙上合同還管用 49 批一封 銀二元 最終有機會寄 批一封 銀二元 的人 往往僅剩十之三四 所以平安批就不單單是一封批了 * 從小就知道有一種家書 叫 平安批 在少年阿佛的想象中 人因此而分為兩種 一種是寄平安批的人 一種是等平安批的人 後者比前者可憐多了 礐Què石 實寄封 50 英國皇室就有集郵的傳統 番畔來的信叫批 國內來的信還叫信 番批和英國老師們收到的信有兩個明顯區別 一個是番批多數是銀 信合一 首先是用來寄錢銀的 其次才是家信 番批上只寫著錢的數額 錢在批腳手上 由批腳一家一家親自送上門來 收到錢和信的人要寫回批 表示自己收到錢和信了 再由批腳帶走 另一個區別是番批大部分沒貼郵票 只蓋著一些印章和郵戳 批封背面的騎縫線上 從上到下一般印有多枚護封印 除了 護封 二字 還有各種各樣的如意章 52 一碗熱騰騰的豬血湯端來了 切得不薄不厚的豬血 加上半把不軟不硬的真珠花菜 只喝了半口 整個潮汕便連根拔起 魚一樣滑入喉嚨 好像望穿秋水的並不使一個人 而是一碗豬血湯 53 自己還沒做到目中無暹羅 整個人大概還繃著勁 生手生腳 缺了一號無所謂 每向桌子上除了筆墨紙硯 還有茶具 自己會寫批的人 一邊喝著茶 一邊慢條斯理地寫著批 56 這些話 一詞一字都很真 無德之人是寫不出來的 寫批之人德先到 字好文好固然重要 但德才是最難得的 58 天足 64 重然諾 守信用 65 我只知道和氣生財 這黨那黨的 我不關心 不過幾次起義 我可是沒少出錢 義山亭 渡過黑水 吃過苦水 滿懷心事傅流水 想做座山 無歸唐山 終老骨頭歸義山 72 他離開三聘街 一直嚮前走 心裏癢癢的 後來發現了一塊農田 很空曠 農田外面又是城市 於是他明白了自己到底想幹什麼 心裏為甚末發癢 75 在潮汕 神仙和水客 都是沒人敢輕慢的 敬神的錢物 廟裏的貢品 水客和批腳身上的銀兩 連最沒德行的盜匪都不生妄想 每次遇到郵局 夢梅也會進去給自己寄一封信和一張明信片 77 越是走向遠方的人 對 根 越是敏感 越要記住自己 來自何方 78 暹羅新歲月 天水舊門庭 衙門無草猶睹秦衣服 暹羅有人未改漢威儀 79 了無炎涼態 90 水似清談 茶如神聊 91 月上天然居 居然天上月 92 未知明年在何處 何可一日無此君 入來凡口 出去丹心 96 誰家沒有一點家醜呢 99 潮州話把傻瓜叫白仁 外國人很聰明地把 鴉片 改為 洋藥 100 當時的文件裏把納稅稱作 完餉 101 西園猶似桃園 和氣更重義氣 105 斷柴米 等餓死 無奈何 賣咕哩 106 潮汕有一句諺語 ——窮人好肩頭 富人好聲喉 107 豬仔貿易是黑奴貿易的自然延續 只要有飢餓 就會有人肉市場 108 失去土地的人 表面看來只是失去了土地 ——一個人和家庭賴以生存的土地 實際上他們失去的是生存的基本權利 109 人類的進步就是工具的進步 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 銅器時代 鐵器時代 每一次工具的進步 對人類來說都是一次重大革命 首先則是對人性本身的革命 111 中國的中原 不在中原也不在南方 也不在任何別的地方 在哪兒 在途中 在流浪途中 在遠行的路上 在流浪者的心裏 或者說 有兩個中原 一個是地理意義上的中原 一個是精神意義上的中原後者可以稱作流浪的中原 112 中國人有中國人的懺悔方式 比如捐贈 慷慨解囊 助人為樂 在相當程度上 是一種懺悔方式 洋人的懺悔總是口頭上的 一出教堂就忘得一乾二淨 唐人的懺悔則更無形 更隱蔽 更會變成實際行動 汽車突然大大搖擺了一下 差點衝進路邊的水溝 114 用金戒指換番薯 116 潮籍商人的傳統 不問政治 埋頭做事 他們用放棄政治權利來求得生命和財產安全 陶淵明說 開荒南野際 守拙歸園田 117 如聞玉音 126 吾國吾土 135 在時光里的任何一個房間裏 都能聞到全潮州獨一無二的木香味 那香味 絕不是浮在表面的香味 而是空氣本身 不和空氣爭伯仲 經過時光和歲月的久久淘洗 早已接近無 似有又無 似無又有 讓所有撲鼻而來的香味顯得俗不可耐 鼻子都是略略提懸的樣子 136 西裝革履 盛年縫盛世 一荊相識 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137 西冷印社的印泥 吳昌碩的印 老而不死謂之賊 照批分銀 無取酒資 無甲小銀 138 信主 基督門徒 148 老祖的聲音像石門檻kan1 又冷又硬 149 番批的首要功能是寄錢 有時候甚至是唯一功能 回批之所以是不可或缺 是因為回批首先是收據 其次才是回信 批腳更需要用回批證明自己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了工作 維護自己身為批腳的信譽 沒有貪污 沒有挪用也沒有拖延 如果收批人不識字 則需要批腳幫忙讀信 150 女紅是潮汕姿孃的童子功 160 發現路旁有一堆稻草 是一個可能剛出生沒幾天的孥仔 看清是個女孩 161 一彎薄薄的月亮 165 人最大的可憐不是別的 而是孤單 有比鬼更可怕的 就是孤單 180 伱識田螺幾個彎 老祖說 董姑娘教伱們繡番花 給伱們發工錢 你們就以為她好得很 別忘了 他們的軍艦就停在汕頭港 181 迎著光走出祠堂 我能不能做回原來的自己 193 時間一長 等批的人等的不再只是錢 更是一個人的聲音 接近水面的石階上蹲著一排洗衣服的姿娘 195 識荊恨晚 生不用封萬戶侯 但願一識韓荊州 識荊 或 識韓 之說 199 老祖說 復闢bi4之事 自古有之 別的我不敢說 不過 辮子已經剪了 就不要在復辟了 頭髮長 見識短 男人也一樣 200 姜薯雞蛋甜湯 202 時光里這末大一個家口 最親的就是眼前這四個姿娘了 剛好是溪前四代姿娘 誰也不是誰生的 大家因男人聯繫在一起 207 老祖心想 原來那些當兵的沒刮去多少金子呀 他們好可憐 五桶 飯桶 碗桶 腳桶 腰桶 馬桶 208 挽面嬸 209 孥相 211 這一天終於來了 好像不是自己來的 而是久久盼來的 從出生那天開始 一直盼著這一天 212 天才般的柔中含悲的聲音 213 各種番薯藤親 建教堂比割地賠款好吧 215 分明是老祖的聲音 又不像 一塵不染 顆粒清晰 像被陽光曬過好幾天 曬過頭了 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 帶著迴音 217 好事壞事都是人幹出來的 和神沒多大關係 真的有神仙保賀 清朝就不會滅亡了 219 海棠花 222 手腕上綁著一根普普通通的紅頭繩 223 一個收批人 原來是用幾代人的無數封番批慢慢造就的 224 僅洋人的銀幣就有近十種 西班牙十字銀幣 葡萄牙雙柱銀幣 美國大鬢小鬢銀幣 墨西哥的鷹洋 日本的龍洋 再加上清政府的銀圓 廣東省自鑄的龍銀 民國政府的袁大頭和孫小頭 各種銀幣純度亮度不一 其中以純度最高 光澤度最好的鷹洋和龍銀最受歡迎 鷹洋和龍銀又有新老之別新的鷹洋和龍銀在民間被稱作 光銀 或 雅銀 有錢人家往往不捨得用 或者束之高閣 或者作為禮物贈人 225 詩 始 關雎 結縭之期 226 六尺以下謂之兒童 231 用吼聲讓左近的一塊玻璃破碎 235 語言最初就是生活本身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曾經都有一部鮮活的成長史 無數種力量共同促成了一個字一個詞的誕生 每一個字身上 沒一個詞身上 都還保留著出生時的陣痛 雖然可能不再是鑽心之痛 但餘痛隱痛一定還在 只要願意聆聽 方法得當 就一定能夠聽見 238 和唐詩宋詞無關的月亮 245 沒事 幾乎就等於承認有事 253 這個世界 向來不把一個人的哀樂冷暖放在心上 260 郵政人員適當超越政治 保持中立 照舊上班 這是國際慣例 266 主動帶著孩子栽跟頭 這才是一個父親應該做的 268 天高皇帝遠 良心有多遠 270 批局是一個把道義和責任視作生命的行業 283 先坐下 喝杯茶 285 乃誠舉起手槍 衝著月亮放了一槍 月亮只是晃了晃 沒有掉下來 走了三個月零五天 把整整一個春天一步一步走完了 咱們這是父子二人的長征 兩個人的長征 所有的父子 一生中都應該有一次父子二人的長征 292 海生 293 連空氣都是巴洛克風格 被潮汕嵌瓷和木雕改造過的巴洛克風格 330 自己比自己原本以為的還要愛國 333 一切有依歸的東西都是鄉愁的模樣 334 故鄉和天涯 353 五十歲之後的每一天都是賺的 有甚末好怕的 357 世界記憶遺產 Memory of the World 362 千年田八百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