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旷野︱从“momo”到宇宙公民，今天重新学会《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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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2日是国际生物多样性日。每年的这一天，联合国都会公布一个主题，各国生态环境部门会发布白皮书，社交媒体上会短暂地出现一波关于濒危物种的科普贴。
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用一天来“关注”，用其余三百六十四天来“无视”。这种并非刻意的无视其实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现代本能——法国哲学家巴蒂斯特·莫里佐在《生的方式》中，为这种本能的主人公取了一个带着黑色幽默的名字：“momo”（普通现代人，moderne moyen）。
“momo”的典型特征是什么？莫里佐写道：现代性所谓的“进步”，在四百年间催生出一系列机制，其核心作用便是让人类无需关注他者——无需关注其他生命形态、其他生命以及生态系统。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却不需要了解这个地方的土壤、水文、授粉者与栖居的野兽；我们可以消费来自全球的农产品，却对它们所依赖的传粉网络、品种谱系与生态动态一无所知。我们把自己活成了宇宙中唯一的“主体”，而把其余一切——狼群、森林、蜜蜂、菌丝——统统降格为“背景”。
“这是一种实践中的形而上学。”莫里佐说。它具有一种隐秘而强大的特质，那就是“可替代性”：一切都必须是可替的，所有地方、所有技术、所有实践、所有技艺、所有生物。现代人类的许多技术和世界观，它们的功能就是让人们能够不需要关注周围的生命和环境，从而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与舒适。
然而，这种舒适正在发生逆转。气候变暖、生物多样性断崖式下跌、极端天气成为日常——那个被我们“无视”的背景，正在用最剧烈的方式提醒着人类这一切的存在，一直存在着。
“碳系青年”的觉醒
好在，变化正在发生。
如果你留意近两年的年轻人生活方式，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周末去山里捡塑料瓶、参与净滩行动，成了堪比飞盘和露营的社交货币；自带杯买咖啡、拒绝一次性餐具、在二手平台流转闲置物品……这些行为被贴上了一个新标签：“碳系青年”。
有人说这只是另一种中产消费主义的变体，是一种“环保表演”。但莫里佐在《生的方式》中，或许会给出一个更宽容的解读：这些行为背后也许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渴望“重新关注他者”的本能。
“碳系青年”们未必读过斯宾诺莎，也不一定知道什么是“生命共同体”，但他们的直觉是对的：选择一件二手衣服而非快时尚新品，不仅仅是在省钱，更是在拒绝一种将万物同质化、可替代化的现代逻辑；亲手捡起一只塑料瓶，意味着不再把脚下的土地当作无生命的“背景”，而是开始把它当作一个需要被“看见”和“对话”的同伴。
当下的生态危机，首先是一场我们与生命关系的危机，我们对世界的关注方式与内在的敞开状态正陷入一种悲剧性的枯竭，我们的感知系统已经被现代性训练得过于迟钝。每一次微小的、主动的关注——无论是捡起一片垃圾，还是停下来观察一朵野花——都是在重新训练我们的神经，让它重新变得敏感。
从momo到生命“外交官”
《生的方式》是一部哲学和自然文学著作，但它的阅读体验更像是跟随一位“追踪观察者”深入雪原。
莫里佐本人就是这样一个追踪者。他们有一项名叫CanOviS的研究计划，旨在通过使用热成像仪探究狼群在夜间与羊群接触时的行为习性，从而预见并更好地防范狼群捕食羊群的风险。于是他与同伴深入南韦科尔高原的雪山与丛林，追寻狼群的足迹。
狼群、羊群、牧羊犬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呈现出远超想象的丰饶——捕食行为不过是“冰山一角”。热成像仪还原出大量原本不可见甚至让人难以置信的互动：狼与牧羊犬嬉戏，共享羊的遗骸，甚至向牧羊犬求爱……人们带着既有的知识与盲区、偏好与偏见走进项目，而当他们走出项目时，几乎都蜕变成了一种特殊的“外交官”——一位通晓万物相依之道的外交官。
在牧羊犬与狼群的微妙制衡中，一个被现代人遗忘的真相逐渐显现：非人类生命并非沉默的客体，而是拥有独特视角、行为逻辑与存在意义的“熟悉的异族”。
法国科幻作家阿兰·达马西奥（Alain Damasio）在本书的后记中写道：
莫里佐笔下汹涌而出的“生命政治学”直抵三个灼热议题的交汇点。倘若暂且放下修辞的优雅，可将其表述如下:
第一，我们该如何摆脱技术资本主义在身体与认知上的双重钳制？如何终结其构建出的欲望成瘾机制（个人主义、假设的独立、消费冲动、积累狂热、数字时代的自我奴役......）？或许，路径在于重新唤醒被麻痹的生命力，重新面对我们所处的外部世界，并重新赋权于我们这具“编织之身”。
第二，我们该如何通过一种节制、坚韧而充满喜悦的生态哲学，与生命重建联结?它能够解构我们对末日的焦虑与迷恋，使我们在想象与实践中得以预见一个“后傲慢时代”的未来——那个我们已然可以开始建造的未来。
第三，我们又该如何在集体层面塑造一条政治路径，将对关系的关怀与照料——在其广度与复杂性中——确立为核心实践？换言之，在我们与人类及非人类生命的关系中，如何挣脱那自新石器时代起便根植其中的控制与驯化冲动，转而进入一种“相遇”与“欢迎”的伦理？沉浸在向“非我者”的款待中，在那些交错流动的共情中，我们本以为会因此崩溃，却反而因此拓展自身。简言之，如何与所有鲜活又异质的生命形式建立起那种既灵动又精准的、恰如其分的敬照?以及如何在这样的关系中，重新交织它们的力量与我们的能力（而这些能力，事实上在多数情况下，是我们彼此共享的）？
这三点交汇在一起，构成了一门“生命外交”的技艺。莫里佐将我们与万物的相处比作外交工作——我们需要翻译者、媒介和桥梁，去恢复与生命的对话。这种外交不是居高临下的保护，也不是技术官僚式的管理，而是一种互敬的、耐心的、充满惊奇的共居之道。
宇宙公民：学会“恰如其分的敬照”
莫里佐在终章中提到，西方晚期自然主义世界观让一部分人认为对生命和非人存在保持礼敬是非理性的，是无用的。甚至有人认为人类必须主宰这片“自然”，规划它、驱使它劳作、压制它以免被其反噬。
而在此之前，从古希腊的溪流之灵、罗马的水泽女神，到日本神道中的森林与泉源，几乎所有文明都默认一个前提——对孕育自身的世界，应当心怀礼敬，学会恰如其分的敬照。
但“敬照”绝非“神圣化”的代名词。莫里佐敏锐地指出，西方保护主义的逻辑恰恰陷入了另一种二元陷阱：将全国领土的百分之几划为“圣域”，仿佛几块碎纸屑般的保留地，便可心安理得地将其余一切视为可榨取的资源。真正的敬照既不排斥使用，也不拒绝开发——恰恰相反，对一个环境开发得越深，所负的敬照责任便越重。从土地汲取得越多，就越需要回馈它，但必须是回馈给这片具体的土地，而非某个抽象的“自然”概念。
那么，我们如何学会这种敬照？莫里佐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从互联网里学。他拒绝将“接触自然的真实体验”与“虚拟世界”简单对立。相反，他认为，互联网——尤其是那些“业余专家”的博客、自由共享的知识网络——可以成为“对生命奥秘感知的放大器”，互联网所催生的 “赠予文化” ，为敬照的民主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条件。这种力量在人类历史中前所未有。
最终，莫里佐的落点既温柔又宏大：我们亟须 “重构一种宇宙礼序” 。不是退回前现代的怀旧，不是将自然重新神化为不可触碰的禁忌，而是在每一个具体的情境中——作为农民、永续栽培者、城市规划师，或者仅仅是一个愿意蹲下来观察一朵野花的普通人——重新发现并创造那些面向共栖生命形式的、恰如其分的敬照。
“让我们真正成为宇宙公民。”
“走向旷野”系列丛书是东方出版中心的自然文学产品线，提倡人们关注自然、走向荒野。主要选取自然学家、生物科学家、环保主义者以及记者、心理学者、哲学家等各行各业人士对自然投注以关注的目光后创作的内容。不仅有对物种演变的关注，也有对自然与人文历史的哲学探讨，是极具可读性、知识性和思想性的优质人文社科读物。目前已出版《与树同在》《深海的低语：抹香鲸的隐秘世界》《林中挚友：黑猩猩观察手记》《到自然中去！人类与自然的情感关联》《像鸟儿一样居住》《踏着野兽的足迹》《生而为熊》《海上游牧者——从极地到热带的鸟类传奇》《像冰山一样思考》《成为一棵橡树》《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