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紫红色的“朱砂掌”
多年前,隔离居家我将改编自郑执原著长篇小说《生吞》的短剧集《胆小鬼》完整观看,那片被大雪覆盖的沈阳铁西区,那四个少年破碎的青春,以及秦理与黄姝之间纯粹又惨烈的羁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萦绕在我心头。也正是这部作品,让我真正认识了郑执——这位与双雪涛、班宇并称“铁西三剑客”的“新东北作家群”核心代表,他以一支冷峻又饱含深情的笔,镌刻下东北老工业基地转型期的集体记忆与个体命运。
郑执在80年代末出生于沈阳铁西区一个下岗工人家庭,他的创作深深扎根于这片曾经辉煌又迅速衰败的土地。他书写的并非自己亲身经历的下岗大潮,而是从父辈那里承继的“后记忆”,一种延迟性的创伤体验。这种独特的视角让他的作品既有着对历史的冷静审视,又充满了对底层人物的深切同情。在他的笔下,破败的工厂、凌乱的工人村、阴暗的台球厅和歌舞厅不再只是猎奇的景观,而是承载着一代人身份失落与精神阵痛的记忆空间。
除了《生吞》,郑执的短篇小说《仙症》为他赢得了更广泛的文学声誉,凭借这部一天一特写出来的作品,在马伯庸、阎连科等一众名家中突围,获得匿名作家计划的首奖,2024年与顾长卫导演合作改编为电影《刺猬》。从《生吞》到《仙症》,从小说创作到影视改编,郑执始终保持着对现实的敏锐洞察和对人性的深度挖掘。他的作品既有现实主义的厚重底色,又巧妙地融入了悬疑叙事等先锋手法,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结合。
他经常书写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边缘人,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不是为了展示苦难本身,而是为了在黑暗中寻找微光,在绝望中发现人性的尊严。近期,郑执时隔八年的小说新作《朱砂掌》正式出版,作为忠实读者的我看到了郑执的变与不变,从《生吞》里被大雪掩埋的青春,到《仙症》里与世界格格不入的“魔怔人”,再到《朱砂掌》里用一掌之力守护尊严的老太太,这部作品不变的是延续了对边缘人物命运的深切关注,依然有他标志性的冷峻笔触和悬疑叙事结构。
但更多的是他创作上的自我突破与蜕变。一只布满老茧和疤痕、常年泛着紫红色的右手,一巴掌拍碎了一个青壮年男性的头盖骨,你能相信这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所为?开篇的长信中便能知晓,她只向故事的叙事者,童年曾帮助走失找回家的王润南来倾诉。开篇就是一封信,让我直接想到助莫言摘得茅盾文学奖甚至诺贝尔文学奖桂冠的《蛙》,在郑执的《朱砂掌》里,书信绝非简单的叙事道具,而是贯穿全书的结构性存在、精神性载体与美学性表达。
故事中的书信,既是解开命案谜团的钥匙,也是连接两个孤独灵魂的桥梁,更是郑执探讨现代人生存困境的核心媒介。而双线并行的第一人称叙事,也巧妙地牵出了横跨半个多世纪、从20世纪60年代的沈阳延伸至今日北京的两代人命运回环,呈现出个人创作技巧上的娴熟运用和突破。朱玉环的“朱砂掌”源自一门本应传男不传女的家传硬气功“铁砂掌”,作为家族唯一的女性传人,她将其改名为“朱砂掌”,这既是对传统性别规训的无声反抗,也是她一生用拳头对抗命运的生存武器。
如果说《生吞》写的是青春被时代生吞活剥的惨烈,《仙症》写的是个体在命运面前的荒诞与无解,那么《朱砂掌》则转向了对“人与人之间链接”的深刻探讨,朱玉环的一生充满了苦难与抗争,但她从未放弃说话的权利,从未切断与他人的联系,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链接,支撑着她走过了漫长而坎坷的人生。这算是郑执迄今为止最“不东北”的一部小说,他不再将故事局限于90年代沈阳铁西的转型伤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时空和更普遍的人性命题。
《朱砂掌》应该是郑执首次以女性作为长篇小说的核心叙事角度,这对一个男性作家是巨大的挑战,有很多细腻之处需要充分的换位思考,在阅读中我感受到他在力求以人物行为举动的细节去全力描述,让书中的朱玉环以及书中其他三代女性形象都显得格外真实立体,充满了粗粝又坚韧的生命力。以充足的笔力书写一个普通女性在时代洪流中经历的种种磨难与挣扎,与此同时形成对比性或者另一维度的王润南,其自身的生活困境与精神危机现状,容纳对女性的理解。
虽然开篇便是案情的逐步深入,但小说并非传统的悬疑推理作品,它不执着于破解案件本身,而是通过两个不同时代女性的生命对话,深入剖析人物的生命底色与精神世界。在阅读感受上,《朱砂掌》延续了郑执一贯的短句写作风格,语言质朴到几乎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充满节奏感与穿透力,对话、独白、心理活动等,尤其是朱玉环的语言粗粝、直白、充满生活气息,书信中许多字还需要拼音代替,但她喜欢诗人李煜,与她没有文化却饱经沧桑的人生经历高度契合。
我力求不对内容进行剧透,保留给屏幕前的你慢慢阅读,小说紧密围绕的“朱砂掌”随着剧情的深入推进,从一种家传绝技变为生命尊严的象征,一种从苦难中锻造出来的力量,在艰难的生活中保护自己与家人。开篇便紧密联系的朱玉环与王润南,展现了两代女性不同的生存困境与精神状态。朱玉环一辈子为别人而活,却在最极端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王润南受过更好的教育,拥有更多的选择,却陷入了生活与婚姻的支离破碎,人处于深深的焦虑与内耗之中。
最终,小说传递出一种温柔而坚韧的生命态度,我们身处的世界或许糟糕,生活或许没有道理可讲,但只要还能与人建立连接,还能有话说,就应该继续活下去。小说中那只泛着紫红色的“朱砂掌”,既是家传技艺的传承,也是性别压迫的烙印,更是一个女性用一生与命运抗争的见证。这部作品既延续了郑执一贯对边缘群体的深切关怀与对时代创伤的敏锐洞察,又以更成熟的叙事技巧、更宽广的人文视野和更温柔的笔触,完成了从“书写伤痕”到“探寻救赎”的创作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