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越在线,越倦怠?
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刻:明明手机就在手边,却不想回任何消息;明明打开了社交软件,却只是机械地刷来刷去;明明有很多选择,外卖吃什么、邮件怎么回、下一步该做什么,可你最后什么也没有选,只是把时间一点点耗掉。
胡彤晖的《数字倦怠》写的正是这种状态。“倦怠”一词并不是简单说我们被手机玩坏了,或者互联网让人变懒了。作者真正关心的是:在一个时时刻刻要求我们表达、选择、点击、回应、展示自我的时代,为什么人反而越来越想沉默、逃开、发呆,甚至暂时忘掉自己?
这本书并没有沿着常见的技术批判套路走。很多讨论数字时代的书,会告诉我们:平台在监控你,算法在操纵你,社交媒体在榨干你的注意力。作者当然也谈这些,但他的目光更细。他关注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危机,而是那些很小、很普通、甚至有点难以启齿的感受:拖延、空转、冷漠、疲惫、睡不醒、笑不出来,却还要在屏幕上打出“lol”。
作者开篇举了一个很日常的例子:你翻着手机联系人列表,却没有真的想联系任何人;你被鼓励在网络上“做自己”,可你已经没有力气再表现一个清晰、积极、鲜活的自己。数字平台总是把人想象成主动的“用户”:你点击,你选择,你发布,你点赞,你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可问题是,现代人的疲惫正来自这里。所谓自由选择,有时像一份永不下班的工作。
书中谈到一位德国作家在亚马逊仓库做季节工的经历。我们通常以为亚马逊代表极致速度:当天送达、机器人仓储、算法路线、每一秒都被压缩到最短。但仓库里的真实时间并不总是高速运转。工人有时被催促,有时又被晾在那里;有时必须快到连吃饭都像吞咽任务,有时又只能在无意义的等待中消耗身体。速度与停滞并存,才是数字资本主义真正的时间结构。对于消费者,平台制造的是“马上就到”的快感;对于劳动者,它制造的却是“动不了也不能停”的困局。
更讽刺的是,反抗在这里也变得迟滞。他想过破坏流程、故意扫错货、放慢速度,甚至干脆不再上班。可亚马逊庞大到足以吞下这些小小的抵抗。一个工人的疲惫、失误、离开,都很快被系统吸收。平台甚至可以礼貌地发来感谢信,邀请她下次继续申请工作。资本很平静,会消化一切。你连愤怒都找不到一个结实的落点。
第三章讨论艺术家 Yoshua Okón 的作品《罐头笑声》。这个作品想象了一座跨境工厂,低薪工人为美国白人观众生产笑声。他们必须笑、必须表现情绪、必须把“活泼”做成一种可外包的劳动。这是一个刺眼的隐喻。我们在屏幕前看到的热闹、幽默、互动、拟人化服务,背后常常站着一群隐形的人:内容审核员、数据标注员、客服、微工、训练人工智能的人。他们替平台生产“有人味”的感觉,自己却被压成机器的一部分。
这也是本书最有力量的判断之一:数字世界并没有消除等级,它只是把等级藏进“用户”和“服务”的关系里。我们以为自己在指挥手机、语音助手、客服系统、算法推荐,好像自己是主人。但许多所谓的“智能服务”,背后仍然依赖大量人类劳动。这些人等待指令、重复操作、保持情绪稳定,像服务器一样随时在线。于是,一个看似轻盈的数字界面,连接着非常沉重的劳动秩序。
《数字倦怠》真正想挑战的,是这个时代对“活着”的定义。数字资本主义喜欢活跃的人:持续更新、持续回应、持续选择、持续优化自己。它把人的存在变成一串可记录的数据,把个性变成标签,把自由变成菜单,把沉默也变成可分析的行为。于是,倦怠不再只是身体没电,它是一种深层的抗拒:我不想再选择了,我不想再表现了,我不想再把自己交给系统识别。
当然,作者并没有浪漫化懒惰。他不是说躺着就能改变世界,也不是说疲惫天然具有反抗性。他更谨慎,也更残酷:倦怠有时只是困住人的泥潭,甚至会让人失去行动能力。但它仍然值得被认真对待,因为它暴露了一个问题:当一个社会只承认积极、表达、效率、选择、可见性,许多真实的生命状态就会被误读为失败。
读完这本书,再看那些深夜刷手机的人,会多一点复杂的理解。那不一定只是自控力差,也可能是一个人被太多选择压垮之后的短暂失神;那不一定只是逃避现实,也可能是在一个不断要求你“更像你自己”的系统里,终于想把自己藏起来一会儿。
这本书适合所有对数字生活感到疲惫的人读。它不会教你如何戒手机,也不会给你十条提升专注力的方法。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替那种说不清的累,找到一种语言。原来,我们并不是简单地断线了。我们只是太久太久地在线,以至于开始怀念一种无人召唤、无人记录、无人催促的昏沉。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 “翔书房” ,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