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的东亚母女,理解母亲但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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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翼的新作《鱼水》抛出了一个沉重的议题:当伤害以"爱"和"习惯"的面目出现,我们该如何面对那个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的母亲? 读完小说,我的立场很清晰:共情母亲的过往,不等于要原谅她对女儿的伤害。看见伤疤的来处,是为了让它在我们这里愈合,而不是递交给下一代。

1️⃣看得见的儿子,看不见的女儿 小说开篇,母亲王大鲤已经死了。女儿郭泉回家奔丧,在整理遗物的过程中,开始追问:母亲是谁?在成为母亲之前,她是谁? 答案藏在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里——她也曾是听邓丽君、聊爱情、枕在闺蜜腿上吃熟梨糕的姑娘。可成为母亲之后,一切都不再属于她自己。 在父权制与传统规训之下,母亲忍受着丈夫出轨的伤害,忍受着他在完事后对自己的伤痛不管不顾,只能独自吞下所有苦楚。一个"忍"字,贯穿了母亲的一生,也变成了她对儿子的"爱"与"顺从"。

丈夫出差外地,出轨、意外死亡,儿子顺理成章地成为家中父权制的掌权人。这份控制,让母亲一生都只能是"寡妇"。 她的付出与伤痛,儿子全都视作理所当然。 女儿看得见母亲的苦与难,她心疼母亲。可她对母亲的保护与心疼,母亲却视而不见。即便母亲觉得女儿贴心,心里依然把儿子的一切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有一处细节令人心碎:郭泉生病发烧,母亲王大鲤把她背到大床上照顾。深夜,郭泉半梦半醒间伸手握住母亲的乳房——那是婴儿时期被剥夺的亲密,是迟来的依恋。母亲没有躲开,甚至纵容地凑近了些。 可当郭泉沉浸在"得而复失"的巨大空洞中时,天亮之后,母亲的目光仍然会越过她,落在儿子身上。女儿如"泉",能滋润母亲的心,却"无法成为她的畅游之地"。

2️⃣她也是从那个旧时代走过来的人 同为女人,女儿当然更能共情母亲的苦难。接受了新时代教育的女儿,也更能理解老一辈的思想,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敢"为自己而活"。 书中有一句残酷的总结:"她们有一万句押韵的老话,揣在兜里,可以随时掏出一个去匹配、去解释世上所有事件和情绪。 "某样痛苦如果已被这些老话归纳过,就等于有了名分,被安慰过了,"就不该继续痛苦,应该心平气和地接受"。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上那些话并非智慧,更近似一种麻醉。"

母亲私下里当然也渴望被人疼爱——她在成为母亲之前,也有过爱吃红豆糕、爱听流行歌曲的青春。可一旦成为"寡妇",她就不再拥有为自己而活的资格。 张天翼在后记中写道,王大鲤的形象有其原型——一个被街坊称作"二嫂子"的女人。丈夫猝死后,她独自拉扯儿子,"吃饭总吃'麻捞',麻酱捞面就黄瓜丝,衣服多年不置办新的",邻居劝她买新衣服,她说"我一个寡妇……" 她从黑漆漆的小屋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供桌前的牌位。

母亲从小接受的教育有限,在父权制的环境里长大,我们又怎能指望她活成一个为自己而走的人呢? 作者写道,她们"在跟母亲的关系里,学习、演练此后一生爱的方式",可若母亲自己从未被好好爱过,又怎能指望她懂得如何平等地去爱?

3️⃣理解不等于原谅,让伤痛到此为止 母亲的苦难,当然可以理解。可是,女儿也是这场制度下的受害者。 她意识到母亲苦难的真凶,不断用自己的办法去保护母亲,希望母亲能为自己活一回。她从不吝啬为母亲花钱,甚至委屈自己只为了让母亲开心。可母亲依然只把儿子放在第一位,忽略女儿的感受。

书中有一句话,写透了这种无解的困局:"至亲的人之间,没有新仇,都是旧怨。所有架早就吵过一万遍。即使嘴上没吵,心里也吵过了……没有解法,没有结局,不会有安抚。" 张天翼在书中让女儿与母亲和解——郭泉最终在想象中与母亲重逢,说出那句动人的话:"世间所有的水,终将重逢。" 可那是文学,是慰藉。在现实生活中,这些实实在在的伤害,怎么可能真的和解?所谓的和解,不过是"算了"——因为根本改变不了母亲,强求下去,留给女儿的只有无尽的伤痛。 在"重男轻女"环境下长大的女儿们,大多数只能选择自愈——不再奢望母爱与父爱的自愈。是明白了爱这种东西本就虚无缥缈,是学会了最爱自己的人,终究是自己。

《鱼水》的结尾,郭泉"看见母亲在海浪里按摩她的足趾,在漂流河的河床里护持她的橡皮船"。她终于看见了母亲的全部——不只是那个"重男轻女"的母亲,还有那个在成为母亲之前、曾鲜活地活过的女人。但这"看见"的价值,不在于原谅,而在于让疼痛在此处止步,不再向下传递。 愿所有女儿,都能与"重男轻女"的父母真正和解——不是原谅,而是自愈,破茧成蝶,独自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