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树下,我们找到了寂静的朋友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如果一棵树活了三百年,它会看见什么?
它会看见人类从马车走进电车,从写信走进发邮件;它会看见战争与革命、瘟疫与隔离,看见森林被砍伐又重生,看见一个又一个匆忙的生命从它身边走过,偶尔有人停下脚步,抬头望一眼它的树冠,然后继续赶路。
它不会说话,不会抱怨,不会抒发情绪。但它一直在那里。
2025年,匈牙利导演伊尔蒂·茵叶蒂的电影《寂静的朋友》将一棵银杏树推到了大银幕上。

而“走向旷野”丛书最新的一本,由法国林业局生物学家洛朗·蒂永所著的《成为一棵橡树》,让一棵无梗花栎在纸上扎下了根。
一部电影,一本书,各自讲述了一棵树与人类交织的故事。

银杏树下,三段人类的迷途
电影《寂静的朋友》的“主角”是一棵栽种于1832年的银杏树,扎根在德国马尔堡大学植物园。电影围绕着它,讲述了三个相隔约半个世纪的故事。
1908年,大学刚招收的第一位女性植物学学生格雷特,在充满性别歧视的实验室里,用镜头记录植物的微观世界。1972年,一个羞怯的男大学生汉内斯,原本对植物毫无兴趣,却因为一个痴迷天竺葵的女孩,开始学着用指尖去触摸叶片。2020年,来自香港的神经科学家托尼·王(梁朝伟 饰)因疫情被隔离在校园里,在孤独中产生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用脑电图设备记录银杏树的“生物电波”,探索植物是否拥有感知。
三个时代的人,三种不同的孤独。银杏树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无言的容器,收纳了他们的困惑、渴望与顿悟。

导演茵叶蒂不满足于讲述“人与树的故事”。她将镜头交给银杏树,让这棵寂静的朋友反过来凝视人类。
最动人的瞬间发生在影片末尾:梁朝伟饰演的科学家放弃了复杂的脑电图设备,将额头虔诚地贴在银杏树粗糙的树干上。他闭上眼睛。画面里没有台词,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那一刻,他不再是测量者,不再是研究者。他只是一个渺小的、短暂的生命,试图触碰另一种漫长而沉默的存在。
橡树奎库斯,一位“树侣”的传记
洛朗·蒂永(Laurent Tillon)的《成为一棵橡树》也从一棵树的生命视角回溯了二百四十多年的历史。从一粒橡果到如今卢瓦尔河谷的参天古木,它的年轮记录了跨越两个世纪的生命传记。
洛朗任职于法国国家林业局,是全国生物多样性研究与保护负责人,专攻森林生态、蝙蝠保护、林地生物共生体系研究。他是一名严谨的林业工程师、生态学家、生物学家、科普作家,同时也是朗布依埃森林的长期居民。他不是只坐在实验室里研究数据的科学家,也是每天走进同一片森林、探望同一棵树的人。
他将那棵树命名为“奎库斯”(Quercus,橡树的拉丁属名)。那是一棵无梗花栎,俗称无柄橡树,生于1780年——那一年,法国大革命还在九年之后,拿破仑还未登上历史舞台。当十五岁的洛朗某一天骑车经过,链条脱落,停在它面前抬起头时,这棵树已经默默生活了将近两个世纪。
“它刚步入壮年,生命的旅程尚未过半。”洛朗写道。
在书中,他称这棵树为“我的树”,甚至创造了一个动人的词——“树侣”。他说,每次靠近奎库斯,他都会感到一种“纯粹的幸福”。“它有一种特性,使人安心,甚至使人心旷神怡。”他相信,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一棵属于自己的树,那棵树在某个时刻“召唤”了你,而你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你带到了它的脚下。

但洛朗并不是一个肤浅的树崇拜者。他的文字里有科学的严谨,也有诗意的溢出。他用一章一章的篇幅,以奎库斯为主角,讲述了它与林姬鼠、牛肝菌、卷叶虫、瘿蜂、狼、黑啄木鸟、长角天牛、鼠耳蝠等无数生物的相遇。每一场相遇都是一次共谋或博弈,一次寄生或共生。他写道:“在善听者面前,奎库斯变成了一个话痨。”
这本书最迷人的地方在于,洛朗尝试“成为一棵树”。他不是以人的视角去观察树,而是想象自己钻进了橡树的树皮,用树的感受去理解世界。他写道:
“如果我们企图用动物的观点描述树,那必然有失公允。将人类的思想情感附加到它身上并不会给它带来任何好处,因为它的存在远不止于此。它应该比这更伟大、更复杂。”
这种谦卑的姿态,在当下的生态书写中极为罕见。
“时间是领悟存在的唯一境域”
为什么一棵树能让茵叶蒂和洛朗,乃至许多创作者如此着迷?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了一个命题:时间是领悟存在的唯一境域,存在必须借时间才能得到理解与把握。
“Our provisional aim is the interpretation of time as the possible horizon for any understanding whatsoever of Being.”(Macquarrie & Robinson, 1962)
也就是说,任何生命的存在意义,都只能放在时间中才能被理解。我们是谁,不是由我们静止的本质决定的,而是由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共同编织而成。
人和树都“在时间中”。但人与树的时间尺度截然不同。
人的时间短暂、急促、充满焦虑。我们活不过百年,却在这百年里塞满了计划、回忆、后悔与期待。树的时间漫长、缓慢、近乎静止。一棵橡树可以活五百年,它的记忆刻在年轮里,没有情绪,只有沉默的生长。
当一个人把手贴在银杏树粗糙的树皮上,或者靠在橡树的树干上,不仅发生了物理接触,也是两种时间尺度的交汇。人类用自己短暂的存在,去触碰另一种存在漫长而无声的积淀。那种触碰会带来一种“存在性的震撼”——你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焦虑、烦恼、甚至一生的长度,在这棵树的时间面前都显得渺小。但与此同时,你并不感到被否定,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因为你也是时间的一部分,你也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存在于时间中”。
这就是人与树最深层的联结。不是浪漫的共情,不是环保口号里的“保护地球之肺”,而是时间尺度的相遇所带来的存在共鸣。

《寂静的朋友》中,银杏树横跨三个世纪。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的容器,将1908年的女性觉醒、1972年的感官启蒙、2020年的隔离孤寂收纳在一起。梁朝伟饰演的王博士把额头贴在树干,他所感知的就不仅仅是树的呼吸,也是近两百年的风雨、阳光、人类的喧哗与沉默。
《成为一棵橡树》同样如此。洛朗不厌其烦地追溯奎库斯从1780年的一颗橡果开始的旅程,他写法国大革命时期森林的变迁,写两次世界大战对木材的需求,写1999年的风暴“洛塔尔”和“马丁”如何折断树枝,写气候变暖如何改变橡树的物候,地下真菌织就的“林联网”、与鸟类达成的生存盟约、与人类资源的博弈……奎库斯不是什么神话中的神树,它就是一片普通森林里一棵普通的树,没有牌匾,没有传说,没有围栏——只有风、雨、阳光和年轮。但正因为这样的普通,它才成为了时间的忠实记录者。
为什么我们需要一棵树
在这个加速的时代,一个被算法、信息流和即时通讯淹没的时代,人与树的联结提供了一种稀缺的东西——慢下来的许可。
洛朗在书中写道:我们每个人都该拥有一棵树,在它身上求索一个新的答案。试着把手靠近土壤,用指尖摩挲那树根,再抬头看看它的枝叶;你可以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感受微风拂过树梢,过一会儿再睁开,然后细细地观察它,观察组成它的每一个形状。你感受它,因为它就是它本身……这一刻没有效率,没有目标,没有“产出”。但你可以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导演茵叶蒂在接受采访时说:“树是一种复杂的生命,有它自己的感知世界,它的‘环境世界(Umwelt)’和我们的同样有效。”当电影中的三个主角试图与银杏树,与周围的植物建立联系时,他们不仅发现了植物,也发现了自己。人与树的联结,或许也是一种“幻觉”。树并没有向我们传递情感,它只是在那里生长。但当我们愿意相信这种联结,当我们把触摸它,闭上眼睛,那个“幻觉”就变成了真实的体验——一种被陪伴、被接纳、被时间缓慢冲刷的体验。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洛朗在《与树侣相遇》这一篇结尾写下这样一段话:
“森林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契机,让我们寻回最纯朴、最接近我们个人需求的价值。有时,人应该记起自己的动物之本。”

去寻找你的那棵树
《成为一棵橡树》的最后一章叫“对话奎库斯,2020年”。那一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人类被隔离在自己的房子里。洛朗依然每天走进森林,去看他的橡树。他在树旁坐下,问它:“你还好吗?”树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这个世界上有三万亿棵树。每棵树的年轮里都刻着几十上百年的天气、战争、砍伐与重生。它们不需要我们,但我们需要它们——不是需要木材、氧气或遮荫,而是需要一种存在性的参照。在一个我们几乎忘记了自己从何处来的时代,树替我们记住了一切。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该去寻找一棵属于自己的树。它可以是公园里的一棵樟树,可以是小区楼下的一棵桂花,可以是上学路上的一棵梧桐。你不用为它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偶尔走过去,靠在它的树干上,闭上眼睛,感受它缓慢而坚定的存在。
然后你会明白,寂静的朋友,从来不会说话,也从来不会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