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莱茵黄金无非是一种狂喜
《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神话及其解构（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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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莱茵黄金无非是一种狂喜，一种无法交融的狂喜。此刻的我相信莱茵黄金只是诉说着所有欲望的同一性，它们汇聚在同一个并不存在的物体上，这个物体不过是一片粼粼波光。这是一种转瞬即逝的集体狂欢，与真正的交融截然不同，因为欲望的同一性会立即引发竞争、侵犯与暴力。阿尔贝里希急不可待。虽然他未能触及少女，但他扑向了莱茵黄金，带着战利品逃离，留下三个发狂的处女哀叹自己的失职。《尼伯龙根的指环》充分表明，我们不应该把情欲与对黄金的欲望、野心、傲慢等各种形式的欲望分隔开来。
不久后，狡猾的洛格(Loge)，这位日耳曼与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恶魔，也就是杜梅齐尔口中的“非完全之神且更近于魔”的洛基(Loki)，将在众神面前用黄金挑动他们的欲望。众神确实全都渴望黄金，只不过方式不同。例如，弗丽卡一眼就看出黄金可以充当一种装饰，并视之为提升魅力、留住不忠丈夫沃坦的手段。黄金与情色之间的关联在此非常明显。洛格宣称：“没有任何一位丈夫敢背叛拥有这块黄金的妻子。”
洛格说这块黄金什么都不是。当它沉于河底时，它只是孩童的玩物；但它一旦离开河水，便会成为绝对力量与终极危险。我们无法否认这块黄金的性维度——我绝不是要否认这一点，但强调这一点并不意味着回到弗洛伊德，而是为了否认从一种欲望到另一种欲望的断裂。这些欲望模式相互沟通，在我看来，关键在于不偏重任何一种欲望模式。相信某一个客体领域具有优先性——比如弗洛伊德主义的性、马克思主义的货币或权力，与迷信莱茵黄金的真实性与支配力同样荒谬，会引发同样的磨难。
黄金与爱欲的相互渗透同样出现在了弗莱娅的主题中。弗莱娅，爱情女神，真正的日耳曼神话中的维纳斯，被当作报酬，许诺给了建造瓦尔哈拉神殿的巨人法索特(Fasolt)和法夫纳(Fafner)。在《尼伯龙根的指环》里，洛格与沃坦打算从阿尔贝里希那里盗取他偷来的黄金，作为赎回弗莱娅的赎金。在用黄金赎回弗莱娅之前，弗莱娅和黄金之间就已经存在最初的联系了，但这是另一种黄金，与莱茵黄金基本上毫无关系。众神永葆青春的奥秘就在于弗莱娅的金苹果，这些苹果生长在她的花园里，只有她能够种植这些苹果并将其分给众神享用。弗莱娅的金苹果园让人联想到赫斯珀里得斯的果园，这种高度相似性让人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真正的黄金。值得注意的是，沃坦与众神对弗莱娅及其维持众神永垂不朽的能力毫不在意。当弗莱娅还没有被夺走的时候，他们就作好了放弃她的准备。而在巨人真的接近弗莱娅并对她动手的那一刻，众神转而行动起来保卫女神。促使他们行动的，与其说是女神绝望的哭喊，不如说是看到她被别人染指的愤慨。巨人带着他们的战利品离开，众神与巨人争夺的东西也随之消失不见了。金苹果的消失导致众神的外表发生了变化：他们变绿、变黄、变老，以飞快的速度衰老。这种永恒的青春与力量不过是《伊利亚特》中的神圣荣光(kudos)的变体，这种奇迹光辉在凡人身上不断流转，却被众神永恒享有，因众神不会被相互关系所影响。
在我看来，我对弗莱娅与金苹果的论述同样适用于莱茵黄金。莱茵黄金是人类因摹仿欲望而觊觎、争夺、劫掠、有时还会交换的对象，所以它几乎可以是任何事物。如果在相互争夺的过程中超越了一定强度，那它将什么也不是。但它同样可以是各种真实存在的东西:牛犊、奶牛、猪、雏鸟、可以吞食的肉、可以揉捏的莱茵少女的肉体、可以占有的女人、叮当作响的钱币。这都是些说虚幻也虚幻，说真实也真实的东西。获得这些东西能够带来权势、胜利、成功、虚荣、骄傲、威望与荣耀，而它们总是以黄金的形态存在于性欲之外。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其对立面——但热衷于模仿众神的洛格并未提及：羞耻、失败、痛苦、死亡以及阿尔贝里希在黄金被夺走时所发下的诅咒。
因此,《莱茵黄金》探讨的既是万物又是虚无，既不涉及真实的阳具，亦不关乎象征性的菲勒斯。对手间竞争的激烈程度与物体的消解速度成正比，这种现象贯穿了整部《尼伯龙根的指环》。我认为，瓦格纳不可能注意不到，他必然深谙此理。莱茵黄金与金苹果这两种象征的同一性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莱茵黄金是一种起源，是欲望与神话背后的真正动力。不存在特定的客体，既非性，亦非经济，而是充满空洞与虚妄的摹仿欲望。
法索特与法夫纳一得到黄金,就开始自相残杀。正是他们因黄金而爆发的冲突，正是他们孪生式的双重欲望，回过头来决定了他们是难以区分的敌对兄弟，就连他们的名字都是以相同音节开头，就像所有神话中的宿敌那样。
莱茵黄金是阿尔贝里希与三位莱茵少女共同觊觎的客体幻影。这种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吞噬了其客体，只能靠愈演愈烈的毁灭性竞争去维系。这一切我们都已明了。正如洛格所言，黄金不过是个小玩意儿。
要想让黄金变得可怕而美妙，就必须让其脱离诞生之地。只要有一个鲁莽之人，一个疯子，把它夺走，贪欲便会爆发。这正是瓦格纳向我们展现的过程。洛格建议沃坦效仿阿尔贝里希的做法来夺取黄金，跟他做一模一样的事。阿尔贝里希是如何得到黄金的? 通过偷窃。“指环!”沃坦喊道，“我必须得到指环!”洛格却说：“这不过是小儿科! 夺取它易如反掌。”“你有何妙计?”沃坦刻薄地反问。“通过偷窃。盗贼偷得之物，你自可再从他手中偷走。”换言之，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他罪有应得。毕竟你在他之后，是你在模仿他，所以你可以把他获得你想要之物的手段加以改进，把他成为你想要成为之人的姿态加以完善。不要忘了，沃坦在《女武神》里承认自己与阿尔贝里希之间的差异微乎其微，而且随时都可能发生逆转。
整部《尼伯龙根的指环》构建了一套有关报复与无差别化危机的体系。每一场危机都各自走向爆发并得到解决，但危机的解决总是不够彻底且会随时间弱化。最终，所有危机合并为一场危机，这场危机不断强化，直至终极大火。我认为这再次证明摹仿欲望以最平庸、最明显、最老套、最通俗，也就是最“大众化”的方式推动全剧的发展。
...... (张贝/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