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所有的阿拉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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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书算是非常微妙的一本文学作品,从文体上来看堪称伟大,极大的拓宽了小说写作和非虚构之间的边界。而整本书也更多是在图解所谓的ant理论,或者说行动者网络理论。 如果简单解释一下ant,大概可以这样定义它:这个理论的最终目的是打破人和物的界限,传统社会学只关注人,ant认为技术,制度,甚至细菌都是行动者。只要某个东西可以改变事物的状态,就是行动者。用拉图尔最经典的例子,减速带能让车减速,它也是行动者。 行动的核心机制是转译,行动者无法独立存在,只能通过某种转译和别的行动者形成一种联盟。一个行动者将把自己的兴趣目标翻译成其他行动者能够理解的话语,从而招募对方加入这个共同的目标。比如科学家把环保转译成政治家能理解的选票政治,两者才能达成实际的合作。 而最终ant想要给我们呈现出来的图景就是社会是动态的,由人类和非人类行动者实时连接的网络。研究者的任务是追随行动者去描述这个网络是如何生成和发展的。 而这本小说正是聚焦于一种轨道交通技术,也就是阿拉米斯在真实历史当中的被提出和最终失败。从这辆地铁失败的过程当中细细的解释什么是行动者理论,从政客,轨道交通研究者,工程师,使用轨道交通的市民乃至阿拉米斯自己的角度复盘——是谁杀死了阿拉米斯? 有人说这本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某种硬派逻辑推理,但其实这种说法更像是一个玩笑。因为拉图尔从来就不在意扮演一个大侦探去揪出某种最终凶手。研究者必须向作者在书中做的那样追随行动者本身,去记录这些人是如何相互指责背叛和结盟的。因为从来就不存在一个为所有结果背锅的幕后黑手,而真正重要的是这个行动者网络是如何解体的。在书中各方的指责实际上相当细碎,每个人都有自己反对或者支持阿拉米斯的原因,在这里就不再叙述,我自己在阅读小说的时候,读到后1/3的时候,也基本上只剩下了疲惫。 拉图尔在这本小说当中让阿拉米斯开口说话,而且用了很多拟人化的技术细节,这就是在强调非人行动者存在以及其具有的能动性。阿拉米斯一直在说话,但是只是用非语言的方式,轨道打滑,发动机故障,软件崩溃。而在全书的结尾阿拉米斯真的开口反而成了一种绝对的悲剧,因为就像书中一个角色说的“如果阿拉米斯真的存在,它根本不会说话,它会像地铁一样沉默的载着人跑。”在ant当中,一个成功的网络是不需要开口发声的,因为它已经变成了环境本身,就像你坐地铁的时候不会惊讶,地铁居然会动。只有当网络断裂项目失败的时候,研究者才不得不替行动者开口。阿拉米斯的开口正是自己的死刑,阿拉米斯再也无法成为沉默的实体,只能沦为文学的幽灵,就像这本书本质上是给阿拉米斯的一篇厚重的技术悼词。 然后便是转译,一个项目不可能被原封不动的推行,这个项目必须考虑到不同行动者的利益,政治家的选票,工程师的技术自尊和运营商的运营成本,然后这些东西需要被翻译成某种共识。在小说当中有一个啼笑皆非的地方就是阿拉米斯最初是一种点对点的小型出租车,虽然是轨道交通,但是每个车厢只能坐四个人,通过计算机编程准确的把乘客送到目的地。但后来考虑到具体的技术原因(小说里面的时间线是上世纪70~80年代),这玩意最后被魔改成了某种大容量编组地铁列车,最终没能实现最初的技术目标,也变得不再先进。这个项目为了能够最终落地,不断的进行着各种重组。 而阿拉米斯最终死亡并不是因为技术不可行,也不是因为政治干预。而真正的死因是大家把阿拉米斯当成了一个纯粹的技术来保护,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先力求完美,让阿拉米斯保持纯正,然后再考虑技术,运营和市场。而拉图尔想要告诉我们的是,技术从来无法独立于社会。工程师拒绝为城市环境,乘客心理以及运营成本而妥协的时候,阿拉米斯就已经脱离了大部分人的网络。“他们相信技术和社会可以彻底分离,而这正是杀死阿拉米斯的罪行所在。” 副标题当中的技术之爱,实际上是某种责任。小说当中反复穿插了弗兰肯斯坦的段落,拉图尔认为,弗兰肯斯坦制造怪物的罪行并非是创造生命来僭越神权,而是因为恐惧而抛弃了自己的造物(这和我之前写的玛丽雪莱小传不谋而合)。而真正的技术之爱就是不抛弃,当你参与一个技术项目时,不能像书中的工程师和政治家那样,把阿拉米斯当成一个纯粹的技术课题,丢给市场或者命运。如果你真的爱它,应该陪伴阿拉米斯负责到底,陪着阿拉米斯走完从概念到实体的艰难过程。 拉图尔拒绝我们高高在上的批判或者利用技术,他在这个层面上其实更多呈现出一种伦理感,要求我们和机器共生。拉图尔要求我们在技术创新中不能把机器当成奴隶,也不能把机器当做玩具,实际上是在鲜明的拒绝技术决定论和社会建构论。在ant中,技术是我们“卑微的兄弟”,我们只有在持续的关怀和协商当中,才能编织出人机共存的行动者网络。在前言当中,拉图尔也说“我希望人们在阅读这本书时能留下真实的眼泪,并且从中学会去爱技术。”为了那些夭折的技术而流泪。 Ant理论最常见的批评是,很多人认为这套说法在本体论上是扁平的,最终只会导向一种描述性的瘫痪。我最初对于ant的认识也是如此:我们可以把所有人行动的原因给拆碎出来铺在桌面上,但既然万物平等,众生喧哗,研究者又该如何抉择?研究者在这样庞杂的目标之下,是否真的就无法听见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而这本书里面拉图尔阐释到,社会学家的任务并不是会议主持人。当所有人都在争辩时,拉图尔会去寻找那个强制通行点,也就是书中反复出现的合同到期日。所有人必须在合同到期的时间点做出反应,因此可以在此抓住行动的抓手,将噪音梳理成有结构的信号。 而噪音只是项目失败的症状,而并非常态。书中其实还有一个对照组叫val,是另一个成功的地铁系统。作者在考察val的时候发现它一片寂静,因为他早就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背景,变成了网络本身。因此真的像小说当中阿拉米斯的研究那样吵成一团,实际上是失败的象征,因为行动者网络正在解体。但是可能有点反常理的是,行动者理论根本不在乎怎么去调节这些人,而只是观察到底是谁的转译在哪里断裂。最终这些声音会被整合成一整条因果链,我们将看到一个人的观点如何变成另一个人观点的阻力和助力,而不仅仅只是“所有人都在说话。”“如果你的桌上全是声音,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那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物。”一个真正好的行动者网络最终会变成沉默的物体,社会学家的责任是追踪噪音,如何一步一步杀死那个本该到来的沉默,而非倾听所有人的噪音。 还有一种批评是,ant实际上预示着一种去责任化。但拉图尔给出的答案其实是恰恰相反的,Ant告诉我们,并不存在一个给所有问题背锅的幕后黑手。这也不是说没有大boss就不用负责任,而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而且责任从寻找替罪羊变成了维系网络的日常实践。 我们习惯的抓住凶手只是一种廉价的解脱,仿佛一旦揪出替罪羊,其他人就干净了。阿拉米斯的死从来不是某个坏人的结果,而是无数“好人”在各自岗位上的理性行为叠加的结果。责任不是谁干了坏事,而是谁没有尽到维持这个网络的责任,所有网络的参与者都对网络的脆弱负有责任。因此也和前面提到的技术之爱当中的责任相呼应。 回归到一些比较个人的阅读感想。这本书当中有一段话,我觉得相当有意思。大概意思是很多技术史或者技术研究实际上都是围绕技术本身而展开的,仿佛技术自己凭借某种意识,一步一步克服工程难题,最终成熟。拉图尔说这是一种地方志式的社会学,而他在这本书的野心很显然是带有某种超越狭隘社会学的目的和欲望。他想要描述技术以及技术之外的一切,我甚至在阅读的过程当中,有时候觉得阿拉米斯的具体技术问题根本无关紧要,比较重要的是技术问题之外的一切。 所谓的地方志,就是把技术锁在一个封闭的圈子里面。这种叙事把政治预算,舆论砍掉,虚构出一个技术,一步一步征服自然的虚假英雄故事。行动者理论最大的开拓正式把传统社会学家当成背景噪音的东西全部拉到了舞台中央。 具体的技术问题也并非无关紧要(虽然对我来说相当枯燥),但如果脱离技术之外的一切,技术细节本身就只是一堆沉默的铁块。书里面写了一些细节,比如阿拉米斯安装的超声波探测器的探测距离是30cm。但是拉图尔不太在乎这些参数在物理学上对不对,他只在乎这个探测精度能否让政客通过安全审查。技术参数本身就是社会谈判的结晶,技术之外的一切不是技术的外围,而是技术的血肉。 拉图尔写这本书表面上是阿拉米斯的死亡史,实际上是借技术的名义写政治哲学和本体论。纯粹的技术从来不存在。而只是一个被社会,政治语言和非人存在共同编织出来的幻象。识破这种幻象,才是ant真正的野心。 而我实际上到最后并没有像拉图尔所想要的那样为了阿拉米斯的死亡而哭泣,我实际一直在质疑阿拉米斯作为项具体技术的实用性和意义。因为这个技术其实相当鬼畜,它是用来给一个郊区进行城市通勤的。一辆阿拉米斯最初的设计是坐四个人,你在家先打好电话,告诉阿拉米斯你的目的地,阿拉米斯就会自动分配一辆车到你最近的站点。中间根本就不用换乘以及停留,直接就能把你载去目的地。然后还有一种技术机制是“虚拟跟随”,两辆车之间可以一起跑,但是没有实际的物理连接,因为这两辆车虽然同时在同一条轨道上,但是可能随时需要改道,在岔路口分道扬镳。如果有物理连接的话,很有可能机械素质不过关。 听这样一个概述就能想出来这玩意在70年代有多不切实际。最大的问题是这玩意是给郊区用的,而这些东西听着就不便宜,无论是计算机系统的开发还是无数分支线路。还有一个问题是在有限的轨道数量之上完成这样的统筹“直接直达”按照我的大脑来说,想不出比较好的方案,可能反而会绕很多路,为了给别的车让路。 而就在我这样思考的过程当中,我反而觉得我落入了拉土而想要给我呈现出来的立场。我一直在质疑阿拉米斯作为一项具体技术的实用性和意义,但我在这个过程当中反而成为了这个网络的一环。在ant理论当中,进入网络的标志不是认同网络,而是开始思考这个网络,在乎这个网络,无论你是支持还是反对。而我实际上在把我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阿拉米斯,要求阿拉米斯符合我的标准。我试图把阿拉米斯这个奇怪的东西翻译成我熟悉的语言,阿拉米斯到底比地铁好在哪里?它值不值得花纳税人的钱?阿拉米斯在我的心中活了起来,哪怕是以一种负面的方式。 最后是对拉图尔的一点批判。我在读拉图尔的书的时候,拉图尔对微生物,减速带,还有地铁的那一大堆东西我翻来覆去看,最后总发现他实际上想讲的是实践推理。拉图尔把自动推理(打个比方,人不需要启动大脑思考,就会因为烫而缩手,这就是所谓自动推理)给等价代换成物的能动性,实际上只是一种修辞上的所有格替换。拉图尔无法在物理学上证明非人的物体具有意图,但他最终把这种脑内的因果计算转移成为物体的铭刻。他没有发现新的因果机制,他只是拒绝把因果机制放在人类的大脑里,最终强行把这些东西放在人类大脑之外的地理空间,包括非人的存在,这实际是一种本体论的地理迁移。 而他更多的目的是为了政治平等,而不是科学上的真实,他不愿意承认人类有系统一推理,因为如果所有的因果都只存在于人类大脑里,所有关于技术的辩论就变成了人类心理的辩论,物体就永远只能被动。他把因果转移到物体上,是为了给物一个人化的等价地位。他要让非人的物体赋予和人同等的诉讼主体地位。 所以后来拉图尔转向了图像视觉化等等。因为他发现这套逻辑实际上在科学上站不住脚,所以他退回到了表征。“社会学不是研究社会,而是研究对社会的描绘。”所以他把自己定位成制图师,而非本体论学者。他实际放弃了坚持物也有等价的行动者权利,他只是试图用一种新的叙事策略(也就是物体本身是行动者)来重新叙述世界。所以拉图尔作为文体家或许确实是比哲学家更加伟大的,因为他的这种奇思最终缔造了这本书。他有机会应该来一趟中国以及来一趟上海,来讲讲曾经想象中遍布全国的磁悬浮高铁是如何被现在的高铁所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