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卡图卢斯的《悼亡诗101》
6月18日晚上,我们在798围读了安妮·卡森的风琴书《夜》,并邀请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毛竹老师现场讲解了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写给兄弟的悼亡诗。这首卡图卢斯的拉丁文诗歌是卡森创作《夜》的结构基础,她从中提取出63个拉丁语词汇进行释义,与对亡兄的追忆文字双线并行。理解这首诗是开启全书的一把钥匙。

Catullus 101
Multas per gentes et multa per æquora vectus
advenio has miseras, frater, ad inferias,
ut te postremo donarem munere mortis
et mutam nequiquam alloquerer cinerem,
quandoquidem fortuna mihi tete abstulit ipsum,
heu miser indigne frater adempte mihi.
nunc tamen interea hæc, prisco quæ more parentum
tradita sunt tristi munere ad inferias,
accipe fraterno multum manantia fletu,
atque in perpetuum, frater, ave atque vale
作为现代罗曼语族源头的拉丁语
以下为毛竹老师在现场对拉丁语的简单介绍:
作为高度屈折语,拉丁语通过词尾变化表达语法功能,名词有 6 种格(主格、属格、与格、宾格、夺格、呼格),3 种性(阳性、阴性和中性),动词则根据人称、时态、语态等呈现复杂变位,是现代罗曼语族(如法语、西班牙语)的源头,英语中约 60%词汇含有拉丁词根。
比如Nox(夜)是阴性词,以下为释义:
nox, noctis, f. noun. [cf. Skt. nak, Gk.νύξ , Eng. night] The time between sunset and sunrise, night; noctis avis, an owl; in contexts implying nightfall; personified as a god or goddess; nocte, by night, at night; diem noctemque, day and night, without cessation or pause; in noctem, for use at nighttime; nox aeterna, perpetua, i.e. death; the conditions of night, nocturnal darkness, etc.; in a fig. context, as symbolizing concealment or mystery; also chaos, turmoil.
拉丁语字母表由 26 个字母组成,与现代英文字母的排列顺序完全一致。这些字母是学习拉丁语发音和拼写的基础,掌握它们对于深入了解拉丁语语音体系至关重要。古代拉丁语字母体系中,仅包含 21 个字母,其中并不包含 J、K、W、X 和 Y 这五个字母。然而,随着文艺复兴时期科学的蓬勃发展,拉丁语字母表得以扩充,相继加入了 K、X、Y 三个字母,随后又增添了 J 和 W,最终演变为现今我们所熟知的 26 个字母的拉丁语字母表。
拉丁语的音素可分为元音(Vocalis)和辅音(Consonans)两大类。双元音与双辅音的发音需要特别的注意和练习。双元音是指由两个元音音素组成的音,发音时需要从第一个元音音素平滑过渡到第二个元音音素。而双辅音则是指由两个辅音音素连续发出的音,发音时需要注意两个辅音音素之间的衔接和转换。
最后是拉丁语重音,基本上在倒数第二节上。我自己学习的时候拉丁语发音更偏向于英语的拼读发音方式,但是我也遇到过其他语种的老师会用自己熟悉的发音方式和口音来发音拉丁语。
“新派诗人”卡图卢斯
毛竹老师也对卡图卢斯做了一些介绍。他为何从众多古罗马诗人中脱颖而出,格外被现代人青睐?这与他相比同时代诗人更偏重于书写个人情感和日常生活有关。
盖乌斯·瓦莱里乌斯·卡图卢斯(Gaius Valerius Catullus,约公元前 84 年-约前 54 年)是古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抒情诗人,也是“新派诗人”(Neoterics)团体的核心代表人物 。他的父亲是尤利乌斯·凯撒的追随者,也都能和下高卢省、上高卢省的总督说得上话。所以,Catullus 是妥妥的贵族青年,他的那些关于自己贫困的抱怨诗句更多的可能性是无病呻吟,有点像是富二代抱怨自己零花钱少。根据苏维托尼乌斯(Suetonius)保存的轶事,凯撒的确感觉到,卡图卢斯诗中对自己的讽刺给自己的声誉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如 Catullus 54,Catullus 57)。但当卡图卢斯迫于父亲的压力最终向凯撒道歉时,凯撒立刻原谅了他。
卡图卢斯的诗歌受到希腊化时代的影响很大,尤其受到了卡利马科斯的影响。他们宣传用一种新的格律来代替古典时代的荷马式诗歌。西塞罗称他们为“新派诗人”(νεώτεροι )。他们不再仅仅着眼于英雄描写的传统,而将注意力放在了个人生活的主题上,甚至是日常生活中的小细节。卡图卢斯将自己的事业称为“语言的美化”( expolitum )。其风格继承前 7 世纪的希腊女诗人萨福(Ψάπφω)的抒情诗传统的风格甚至内容,讲究格律(如十一音节体),如 Catullus.51 就是参照萨福的第 31 篇,前三节内容基本一致,而之后的两篇关于婚姻的诗歌(Catullus.61,Catullus.62)也曾是萨福所擅长的。萨福体诗歌,在罗马时代,也是由卡图卢斯第一个使之复活的,这就使得他的诗作情感真挚浓烈,语言朴实却极具张力 。

尽管被西塞罗批评为“道德败坏”,他还是深刻影响了之后的诗人,比如写作了《变形记》的奥维德、贺拉斯、维吉尔、文艺复兴时期的彼得拉克、莎士比亚,还有更多的现当代作家。他的诗歌在中世纪曾几乎失传,仅靠 14 世纪在维罗纳发现的一份抄本得以保存至今 。
“给死者最后的礼物“
卡图卢斯写给兄弟的悼亡诗101在卡森的《夜》中以各种形式出现:完整的、被撕碎的、漫漶不清的,卡森也在全书过半处给出了自己对这首诗的英文翻译:
Many the peoples many the oceans I crossed -
I arrived at these poor, brother, burials
so I could give you the last gift owned to death
and talk (why?) with mute ash.
Now that Fortune tore you from me, you
oh poor (wrongly) brother (wrongly) taken from me,
now still anyway this - what a distant mood of parents
handed down as the sad gift for burials -
accept! soaked with tears of a brother
and into forever, borther, farewell and farewell.
卡森的译文总的来说翻译比较字面,尊重拉丁语原意,没有太多细腻的修辞处理。毛竹老师根据拉丁文原文进行了详尽讲解,她所使用译文出自戴玨。
第一句,multas per gentes et multa per æquora vectus,“我穿越了许多国度,远涉了许多重洋”。卡图卢斯的兄弟葬在古伊利昂城附近,今属土耳其,故去往他的墓前需要走过许多路。Multas,阴性宾格复数,multus变形而来,因为后面修饰的gentes是阴性名词复数。multa per æquora, 中性宾格单数,大片面积的水。Vectus是拉丁语动词veho(意为“运载、乘坐、驱动”)的完成时被动分词,阳性主格单数形式。
第二句,advenio has miseras, frater, ad inferias, “兄弟,我来到这令人痛苦的祭奠”。advenio是拉丁语动词advenīre的第一人称单数现在时主动态形式,意为“我来到”、“我到达”或“我抵达”,由前缀ad-(朝向、到)+ 动词 venīre(来)组合而成。ad has miseras inferias 为一组关联意义词组。
第三句,ut te postremo donarem munere mortis, “为你献上最后的死亡祭品”。ut: so as to。te 原型为 tu, te为宾格和夺格的形式。postremo为原型postremus的夺格,最终。donarem是拉丁语动词 donare(意为“赠送”、“捐赠”)的第一人称单数、未完成时、虚拟式主动语态形式。原型donare,意为 to give as a gift, to bestow,其未完成时虚拟式第一人称单数含义为,我本会赠送 / 我打算赠送 / 我愿赠送(常用于表达愿望、可能性或间接引语中的过去动作)。munere原型munus muneris, 中性名词Munere是munus的变格形式,主要对应以下两种语法情况:1. 夺格单数,最常见用法,表示“通过礼物/职责”、“在职责方面”或作为介词宾语。2. 与格单数,较少见,表示“给礼物/职责”。
第四句,et mutam nequiquam alloquerer cinerem, “徒然对着沉默的骨灰说话”。nequiquam,副词,徒然地,修饰mutam(沉默),alloquerer,动词alloquor(意为“对……说话”、“安慰”或“演说”)的未完成时虚拟式第一人称单数形式,直译为“我本正在对……说话”或“我本该安慰……”。cinerem 是拉丁语名词 cinis(意为“灰烬”、“骨灰”)的单数宾格形式。
第五句,quandoquidem fortuna mihi tete abstulit ipsum,“因为命运将你从我这儿带走了”。quandoquidem,副词,既然,鉴于。abstulit是拉丁语动词 auferre(意为“拿走、夺去、除去”)的完成时主动态第三人称单数形式,have already taken away from。te ipsum,你自己,te是宾格。
第六句,heu miser indigne frater adempte mihi,“呵,可怜,不该被夺走的兄弟”。Heu 感叹词,唉!indigne 副词,unworthy,adempte是拉丁语形容词/分词 ademptus 的呼格单数阳性形式(也可作夺格单数,视语境而定,但呼格在诗歌哀悼中更常见)。含义:被夺走的、被剥夺的、已失去的。
第七句,nunc tamen interea hæc, prisco quæ more parentum,“可如今,这是按老祖宗习俗”,interea副词,与此同时,prisco并非独立的拉丁语单词,而是拉丁语形容词 priscus(意为“古老的”、“原始的”)的变格形式,prisco是阳性/中性单数的与格、夺格,或中性单数的主格/宾格/呼格。more原型mos moris,阳性名词,既定的做法,习俗(常与法律相对),新拉丁语的应用如more geometrico,依据几何学的做法。parentum意为“父母的”、“双亲的”或“祖先的”,在短语mos parentum(祖先的习俗)中,parentum表示所属关系。
第八句,tradita sunt tristi munere ad inferias, “传下来的,为伤心的祭奠而准备的祭品”,tradita sunt,that are handed down,tristi munere,as sad gift,tristi主要作为单数的与格和夺格形式存在(阳、阴、中三性通用)。
第九句,accipe fraterno multum manantia fletu, “你还是接受吧,浸透了兄弟的泪水”,accipe是拉丁语动词accipere(意为“接受”、“领取”、“收到”)的现在时主动态单数第二人称命令式。含义:你接受吧、你拿去、你收下。fraterno 实际上是拉丁语形容词 frāternus 的与格/夺格单数阳性/中性变格形式(即frāternō),但在古典拉丁语文献中,它通常不作为独立词条出现,而是作为词形变化的一部分。现代语言直接将其固化为了形容词原型。manantia是拉丁语动词manare(流淌、流出)的现在分词中性复数主格/宾格形式,字面意为“流淌着的(事物)”或“流出的液体”。
第十句,atque in perpetuum, frater, ave atque vale,“永远向你致敬,还有,兄弟,走好”。in perpetuum,固定搭配,into forever,ave有时翻译成heil,问候,安好,珍重,vale,再见,通常用于信件结尾,这里是与死者告别。
“只要我追溯他。他就不会终结。”
我们每个人按照顺序围读了《夜》,也讨论了书中出现的词和图像。作为诗人的卡森享有国际声誉,但对于她个人的生活经历读者始终知之甚少,她总是绕开记者的提问。在读和看的过程中,我们也几乎以一种自身沉默的、总是被中介的方式“阅读”她哥哥的一生:旧照片,涂鸦,破碎的只言片语。卡森在8.3中提到哥哥有点像圣经中的拉撒路,拉撒路是被耶稣复活者,但在卡森看来,他也是“必须死两次”的人,在被复活时他始终沉默。“我无法通过思考进入他的沉默。上帝想要将‘不可跨越性’本身变得没有意义。”死亡是不可跨越的,即使死者在文本中象征性地“复活”,这“复活”本身也必将是沉默的。

卡森极为钟爱卡图卢斯的101诗:“自从在高中拉丁语课上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我就一直很喜欢,尝试翻译了很多次。英语是没法还原罗马挽歌的那种激情而缓慢的质地的。没有人(即使用拉丁语)能够接近卡图卢斯的措辞,它在最悲伤的时候竟有一种深沉的节日气息,就像那些在风中将所有叶子都翻转过来的银色的树木。在翻译上,我从来没有做到我希望为诗101 所做的。翻了这么多年,我开始把翻译想象作一间房间,不完全是未知的房间,人在其中要摸索着寻找电灯的开关。我想这永远也不会结束。一个兄弟永远不会结束。只要我追溯他。他就不会终结。” (7.1) 也许《夜》整本书,都可以被视作卡森对自己心目中的101诗的注解,也是对那位对她而言并不透明的哥哥的生活永不停息的追溯过程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