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之差：把熟悉变为陌生是哲学，从常规脱轨而出是疯癫

关于疯癫，我最熟悉的是福柯的《古典时代疯狂史》，其次是前些天看的戈夫曼的《收容所》，两位学者分别从哲学与社会学的角度来探讨疯癫与权力的关系问题。

拿到库斯特斯的《疯癫哲学》后，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厚重，洋洋洒洒七十多万字，真的看起来令人叹为观止，这种“疯癫者展现出惊人理性”的悖论感，从翻开第一页起就开始缠绕着我。作者我本身不是很熟悉，但看前言介绍时发现确实不太一般。作者不仅对人文学科的基本知识有着清晰的理解，此外他还有过精神病史的经历，寻常学者更多是从理性的角度来去看待疯癫的界定问题，去看待疯癫如何被临床医学量化与被权力控制与规训的问题，而作者则是从一个新奇的角度，把自身的精神病体验与当时的书写都充分展示了出来。所以这本书不是要反污名化疯癫，而是从哲学与疯癫的相似性开始讲起，从精神病人的自我体验出发，不再是他者旁观视野下的正名或观测，而是为人类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视角与经历，不是依靠量表，而是从疯癫经历本身出发来去看待究竟什么是疯癫，试图去用文字来理解看似奇怪的疯子的世界。

作者用了一个奇妙的比方，他试图去颠倒既定的社会位置：疯子坐上了哲学家的位置，而哲学家被关进了隔离室。哲学与疯癫的这种同构性是本书的一大看点，从疯癫的角度看世界并不意味着要否定疯癫得来的经验，而是把常识经验也只是作为认识世界的一种路径，而疯癫则是用不同的时空关系视角呈现了另一种秩序。

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本身也是让我重新去审视我以前接触过的精神病患者，比如我有一个亲戚就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糊涂的表现就是会讲日常生活中反逻辑、不成语法、没有相关的词汇组装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胡言乱语，都以强制性的方式让其沉默。但阅读的过程中，我也产生了一种同情之理解，普通人类的日常生活是由因果关系建立的真实感、共享的一套感官知觉体系、对于时间觉知的连续性以及规定好空间排布的方位秩序所决定。而在精神病人的实际感知中，原有的常规认识全部被打乱，疯癫恰恰是面对已不正常的世界的矫正法。

读罢此书，其结尾关于「水晶」（借用恩培多克勒的水火土气四元素说）的论述，以及关于「四」的探索，都值得细细研讨。我发现那条区分哲学与疯癫的线并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地图上的一道粗重国境线，而变成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它依然存在，因为我们需要它来维持世界的运转；但它又随时可以被跨越，因为每一次真正诚实的思考，都在邀请我们站到线的另一侧，回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