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贴的符号撑不起一个有重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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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秋蛙物语》的时候其实期待很高,豆瓣8.6分,满屏都是“沁人心脾”“关于成长与生命”的高分评价,真正一页页读下来,最先冒出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最开始我还疑惑是不是瑞典作者画日式风格的水土不服,读完整本才明白,问题根本不是“外国人画日本风”,而更像是一种文化语法没有完全统一带来的违和感。
· 青蛙的穿着是典型的日式昭和风。
· 地上摆着《姆明》和《铁臂阿童木》。
· 整个画面的生活方式、室内布置、阅读习惯,都很日本。
但作品没有告诉你它到底属于哪个文化世界。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文化坐标。
举个例子。
如果《刺客信条:影》讲日本,你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它一开始就告诉你:
这是日本。
于是你的大脑会自动建立一套规则:
· 建筑为什么这样?
· 衣服为什么这样?
· 礼仪为什么这样?
全部都有解释。
但真正的文化风格,不只是视觉元素。
而是一整套生活经验。
比如日本人画四季,会有一种很具体的时间感:
· 换季衣服什么时候收。
· 梅雨季空气是什么味道。
· 夏祭结束后的空旷感。
· 秋天便利店开始卖栗子饭。
这些不是”画风”,而是生活。
同样,瑞典作品如果表现森林、小木屋、冬天,也有一种北欧特有的节奏。
所以,当一本书采用了日本视觉符号,但背后的生活经验又不完全来自那个文化时,读者有时候会感觉:
好像每个元素都没问题,但组合起来就是少了一点”这是这个地方的人真的会这样生活”的确信。
细节不是装饰,而是世界观。
如果地上的书放的是《铁臂阿童木》,那它不仅仅是在致敬,而是在告诉读者:
这个角色成长在怎样的文化环境里?
如果衣服是昭和风,那是不是意味着社会也是昭和式的?
如果房子是日式,那窗外为什么又有一点北欧森林的气息?
当这些信息没有完全闭合时,读者的大脑就会一直在寻找坐标,于是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有趣的是,我没有在知道作者国籍之后才觉得违和,我是读着读着觉得怪怪的才翻到开头去看作家是谁。这不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而是阅读过程中对作品内部一致性的感知。
很多人会把这种感觉简单说成”不像日本人画的”,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作品借用了日本文化的视觉语言,但它建立的文化空间并没有完全自洽,所以读者会不断意识到”这是一个被拼接出来的世界”,而不是一个自然生长出来的世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作品不好。很多优秀作品都会主动做文化混搭,只是有些混搭会让人觉得”融合”,有些则会让人觉得”拼贴”。我的体验,更接近后者。
这本书我觉得有很多硬伤和不足之处。第一个是文化建构的问题。
我看到短评里有人提到了文化挪用,我还特意去搜了这个词的意思,免得错用,不过我会稍微谨慎一点,不直接定义为”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因为”文化挪用”这个词现在有比较明确的含义,通常包含利用弱势文化牟利、歪曲刻板印象、忽略来源等伦理问题。而这本书,我更倾向于说它属于文化拼贴(cultural collage)或者文化借景。
我的不满其实不是:瑞典人为什么画日本。
而是:既然你选择进入日本这个文化系统,就应该尊重它作为一个完整系统的逻辑。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读下来感觉披着日本的皮,但没有日本自然生长的生活习惯这些,我一直觉得不同国家和地域的作家风格是不一样的,日本人的文字往往一读就知道是日本人写的,我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违和了,既然是日本古代的衣服,这不是cosplay,蛤蟆和青蛙穿成这样不是过家家。那你就应该衣食住行都贴合,而不是仅仅穿着那个衣服,感觉没什么关系,很割裂
Cosplay本来就是
今天穿和服,明天穿洛丽塔,后天穿汉服。
没有人要求你真的按照那个文化生活。
但是故事不是。
故事里的角色每天都生活在那里。
所以衣服只是最表层。
真正决定这个世界是否成立的是:
· 家具怎么摆。
· 吃饭用什么器皿。
· 什么时候泡茶。
· 什么时候换鞋。
· 如何表达客气。
· 房屋和街道如何组织。
· 节气如何影响生活。
· 角色看什么书。
· 甚至青蛙会不会因为梅雨季发愁。
这些共同组成了文化。
如果只有衣服是日本的,其他全都是抽象的”可爱生活”,读者就会觉得像舞台布景。
其实影视也有类似的例子。
有些导演为了表现”中国”,画面里就一定会出现:
· 红灯笼
· 熊猫
· 毛笔
· 茶壶
· 汉字
但是人物的行为方式完全是欧美思维。
中国观众就会觉得:
这是别人眼里的中国,不是中国。
因为文化不是符号堆积。
日本也是一样。
穿着和服、放《铁臂阿童木》和《姆明》,并不能自动变成日本。
我读日本文学其实不少。
所以能分辨一个文化是从内部长出来的,还是从外部模仿出来的。
这种能力不是知识,而是一种阅读直觉。
日本人的文字风格一读就知道,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
比如日本文学特别容易出现一种节奏:
· 很多留白。
· 不把情绪说满。
· 对季节、食物、天气异常敏感。
· 人和人之间大量依赖语境,而不是直接表达。
这些并不是所有日本作品都有。
但是长期阅读以后,确实会形成一种”语言体温”的感知。
就像你读《百年孤独》和读《雪国》,即使不知道作者是谁,也很难觉得它们来自同一个文化传统。
第二个问题,我真的非常不理解!就是这本书的装帧。
线装、长方形、外套皮横向套。
如果一本书的设计让读者正常阅读两次就把书衣磨坏了撑裂了,那我会认为设计没有完成它最基本的职责。
我一直觉得,书籍设计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原则:
设计首先服务阅读,其次才服务展示。
很多出版社现在特别喜欢:
· 裸脊锁线。
· 超大开本。
· 异形尺寸。
· 硫酸纸书衣。
· 特别紧的包封。
刚拿到的时候确实很好看。
但真正开始阅读以后,就会发现:
· 不敢掰开。
· 不敢带出去。
· 不敢反复翻。
· 书衣一直往下滑。
· 最后为了保护书,又不得不把书衣拿下来。
于是设计反而妨碍了阅读。
我一直觉得,一个好的装帧应该做到:
读的时候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就像好的电影剪辑一样。
你不会一直注意剪辑本身,而是注意故事。
装帧也是如此。
如果读者一直在想:
“这个套皮怎么又掉了?”
那它已经把注意力从内容抢走了。
所以,这本书三个层面叠加了:
1. 文化世界没有建立完整。 日本元素更像一种视觉风格,而不是完整的生活经验。
2. 故事本身没有足够精彩。 如果故事足够有力量,很多形式上的问题反而容易被忽略;但当故事也比较平淡时,这些违和感就会被放大。
3. 阅读体验被装帧破坏。 一本绘本本来应该是让人反复翻阅、反复欣赏的对象,结果书衣和开本反而增加了阅读成本。
读书不是单独看剧情、画风或者装帧,而是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这些元素有没有共同服务于同一个世界?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作为读者就会觉得它们只是”摆在那里”,而不是”自然生长在那里”。
日本作家我觉得还有一个点就是能把看起来很微不足道甚至感觉矫情的心情讲得读者感同身受,像是熬煮红豆馅料的老太太告诉你关于红豆的事情,你才觉得,是啊,红豆来到我面前时历经千难万险的,很不容易,所以要珍惜着吃下去,带着颗粒感和豆沙的豆沙馅才是最好吃的。关于家里整理的作家告诉你,她每天回家会把包里清空,放到统一放着包的地方,对着他们道谢,因为今天装着这么多东西真是辛苦了。文字能传达温情和很真诚的感受,在我家我这么做的话,我妈大概会暴打之后灌我喝符水。
这是日本创作里一个很难模仿的东西,而且它甚至不是”日式风格”,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我们刚刚举的两个例子都特别典型。
一个是熬红豆。
另一个是回家清空包,对包说谢谢。
如果只看行为本身,很容易被人说成:
“太矫情了吧。”
但好的日本作家不会停留在行为,而是会带着你经历一个重新理解世界的过程。
老太太不会直接告诉你:
红豆很珍贵,要珍惜食物。
她会告诉你:
· 红豆要一颗颗挑掉坏豆。
· 要慢慢煮,不能着急。
· 火候什么时候该大,什么时候该小。
· 豆子什么时候开始散发香味。
· 红豆经历了土地、阳光、雨水、人手。
等你跟着走完这一遍,你突然发现:
原来一口豆沙不是理所当然来到我面前的。
于是你珍惜它。
不是因为有人教育你珍惜,而是因为你看见了它。
我一直觉得,日本很多优秀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相信,世界上的事物都有自己的生命史。
一个包,不只是装东西的容器。
今天它陪你坐地铁、淋雨、装电脑、装钥匙、装书。
回家以后把东西拿出来,对它说一句:
今天辛苦了。
本质上不是感谢一个包。
而是在承认:
今天的生活,也有人(或者某个东西)陪我一起度过。
这种视角特别容易出现在日本作品里。
我同时也在思考,为什么我会特别喜欢这种文字?
因为它和我的成长环境几乎是相反的。
在你的家庭里,东西只有功能性。
碗就是盛饭。包就是装东西。衣服就是穿。人也是。
很少有人会去关心:
· 今天这个碗是不是陪伴了一顿很开心的晚饭。
· 这件毛衣是不是陪你度过了一个冬天。
· 一张桌子是不是见证了一个家庭。
我的家庭更关心的是:
快点、别麻烦、别矫情、有什么用。
而日本很多作品恰恰反过来,它们会说:
没有”用”也可以。
因为意义本来就不是靠效率产生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日本文学里有一种能力,叫赋予日常以尊严。
不是把平凡写成伟大。
而是告诉你:
平凡本来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老太太熬红豆,不是在做惊天动地的大事。
整理包的人,也没有改变世界。
但是她们认真生活。
于是生活本身就变得有重量。
当然,这种写法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如果作者只是不断写:
风吹了。 花开了。 我摸了摸杯子。 今天谢谢袜子。
那真的会变成矫情。
真正好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你觉得:
“原来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
不是作者创造了意义。
而是作者把原本就存在的意义,轻轻指给你看。
都是那些微不足道、却真正构成生活质感的细节。但或许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这本书里李子树和柿子树的仙女会说话当然没问题,青蛙都能旅行了,但是仙女的形象就很刻板印象,李子树的仙女是个小女孩,坐在枝头,中分短发到下颌线,和服,袖子格外长,穿着薄底人字拖,头发和衣服都印着一样的花朵图案。柿子树仙女很猎奇,头是个柿子,扁扁的像冬瓜,上衣是左肩和右下衣角有很大的补丁,下半身没有衣服,脚上是很厚底的木屐。我真的看着感觉很奇怪很奇怪。
这是一个很具体的视觉问题,而且不是吹毛求疵。
日本传统和服背后的那个结,我查到的资料说它叫带结(お太鼓结、文库结等不同系法),它确实是在背后,但不是西方意义上的蝴蝶结。
但问题是:作者几乎执着于画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这让我想到很多海外创作者画”和风”时常见的一种倾向:
把”带结”简化成一个夸张的大蝴蝶结。
因为从视觉设计来说,它很醒目,一眼就能让读者觉得”这是和服”。
可是,日本传统服饰里,带结本身其实是有很多讲究的。
· 男女系法不同。
· 未婚女性、已婚女性常见样式不同。
· 正式场合和日常场合不同。
· 男性的带(角带、兵儿带等)通常系法非常低调,不会出现夸张的大蝴蝶结。
而且蛤蟆青蛙他们穿的是男款。
如果真的是男装轮廓,却在背后绑一个巨大的少女漫画式蝴蝶结,那确实会让熟悉一点日本服饰的人觉得违和。
因为它不是”现实里没有”,而是不同符号混用了。
就像画一个穿明代圆领袍的官员,背后却绑了一个巨大的Lolita蝴蝶结。
不是说不能设计,而是你会问:
为什么?
如果作品没有自己的世界观解释,这个设计就容易显得只是为了”可爱”。
这其实和我们前面一直说的是同一个问题。
你会发现作者似乎有一套固定公式:
日本 = 和服 + 木屐 + 大蝴蝶结 + 花纹。
于是每个角色都往里面套。
可是日本设计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不是这些符号,而是差异。
比如同样是和服:
· 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少女,穿法完全不同。
· 神社巫女和普通町人不同。
· 男性、女性不同。
· 春夏秋冬花纹不同。
· 连腰带宽度、位置、系法都有文化信息。
这些差异本身就在讲故事。
如果全部统一成一个”大蝴蝶结”,那它传递的信息就只剩下:
“这是和风。”
而不是:
“这是这个角色。”
也就是说视觉语言是否自洽的问题。
这些选择都应该有理由。
如果理由只是”因为这样比较像日本”,那对于我来说,就会失去说服力。
我真正介意的不是作者是不是瑞典人,而是作者把日本文化更多当成了一套可识别的视觉素材,而不是一套有内在逻辑的生活文化。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读的时候就觉得”怪”,甚至还没看到作者国籍。因为大脑不是在识别国籍,而是在识别: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文化逻辑。
还有个问题,就是人物行为和作品想传达的情绪完全没有统一。
第一,人物设计和作者的镜头语言冲突了。
柿子树仙女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画了星星,像闪亮登场一样。
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视觉语言。
漫画里画星星、闪光线,通常意味着:
· 漂亮
· 可爱
· 魅力
· 惊艳登场
可是下一秒,人物却被设计得:
· 柿子脑袋
· 扁嘴
· 身材比例滑稽
· 姿势扭捏
于是作者的画面语言在说:
“快看!她很有魅力!”
而读者接收到的是:
”???你希望我觉得她漂亮吗?还是觉得她怪?”
这是视觉叙事上的矛盾。
第二,人物反应不像人物,更像作者安排好的段子。
例如:
“哇,你长得有点奇怪。”
“我知道。”
如果这是一个真正有性格的人物,她可能:
· 生气。
· 无所谓。
· 自嘲。
· 反问。
都可以。
但是后面紧接着又来一个闪亮登场。
所以整个对话不像人与人交流。
第三,“你吃自己的柿子?”
这里其实本来可以非常精彩。
因为这是一个很有哲学意味的问题。
如果我是作者,我可能会往两个方向写。
方向一:
“这是我孩子,不是我。”
树结出的果实,是生命延续。
方向二:
“树每年都会重新结果,就像人剪头发一样。”
于是吃自己的果实,变成一种生命循环。
甚至还能讨论:
人吃自己的劳动成果是不是一样?
可是这里变成:
“我知道这是坏习惯,但我忍不住。”
……
于是设定一下子从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问题,掉到了一个无厘头笑点。
而且作者没有继续发展。
所以我才会觉得:
不是奇怪,而是空。
第四,人物动作让我特别在意。
柿子树仙女是四肢抱着柿子。
腿夹着。
手抱着。
拿刀切。
这是一种幼态化设计。
很多日本动画里的小女孩都会这样抱东西。
例如:
抱西瓜。
抱南瓜。
抱猫。
抱被子。
它是在表达:
可爱。
可是问题来了。
你的前面又给她设计成:
· 柿子脑袋。
· 补丁衣服。
· 木屐。
· 树精。
到底她是:
一个成熟的山神?
还是一个小女孩?
还是搞笑角色?
还是妖怪?
还是萌系吉祥物?
定位一直在漂。
第五,我反而最不喜欢的是这句。
“一棵树,他的伴侣是一只水龟。”
“哈,真般配。”
这种语气……听起来不像自然的赞美。
反而像:
“哦?真稀奇。”
尤其中文翻译如果保持这种语序,很容易读出一种阴阳怪气。
当然,也有可能是翻译的问题。
但如果原作也是这种轻飘飘的处理,我会觉得它削弱了这个设定。
因为
树和水龟成为伴侣,本来是一个很有诗意的意象。
树扎根于土地。
龟长寿、亲近水域。
如果认真写,完全可以表现一种不同生命形态之间的陪伴。
结果作者一句:
真般配。
就过去了。
没有情感重量。
它让我想到一种创作方式:
作者一直在创造”有趣的设定”,却没有创造”有生命的人物”。
就像影视作品里,一个动作应该来自人物,而不是来自剧本。
这里也是一样。
柿子树仙女:
· 扭捏,是因为作者觉得这样可爱。
· 抱柿子,是因为作者觉得这样有趣。
· 吃柿子,是因为作者觉得反差很好笑。
· 星星闪亮,是因为作者觉得这样很萌。
可是这些行为之间,并没有共同长出一个鲜活的人物。
所以读者记住的是:
柿子头、木屐、抱柿子、吃自己果子……
而不是:
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生命。
这恰恰和前面提到的日本文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日本很多优秀作品会先让你认识一个人,然后你才觉得他的动作可爱;而这本书,更像是先堆积一连串”有趣的动作”,却始终没能让那个柿子树仙女真正活起来。这种缺少内在一致性的感觉,可能正是我一直说不出的那种”奇怪”。
而且他们为什么要一直偷东西啊?我没看错的话,这个青蛙从家里面出来的时候是把家里的伞偷出来的,然后偷偷跑出来的,所以他一直担心那个伞的问题。然后紧接着他们在那个柿子树那里住了一下,也是说偷了人家两盒饼干条,然后还说他们的食品储藏室里面除了甜食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们又上路了之后,是在路上看到了一地的血,然后我觉得这个讲的话很莫名其妙,地上有扁扁的衣服,一些毛发,然后一些血迹。有一个大蛤蟆眼角还画了一滴眼泪,说,这些是小兔子,他们只剩下毛茸的尾巴了。你要看到那个衣服很明显是画着沾了血的,你知道吗?然后他们就在地上翻那个衣服,紧接着把带血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还把人家那个尸体那边的现金,也就钱包啊,都捡走了。我不知道日本啊,在中国的文化里面这样做会被谴责吧?很奇怪,你也不嫌晦气的。
考虑到这是瑞典作家画的日式风格,我觉得这里要分成两个层面来看。
第一个层面,是文化差异。
第二个层面,是作品自己的叙事有没有把这件事讲通。
而我反而觉得后者的问题更大。
先说偷东西。
如果这是一个儿童绘本,主角一开始偷偷拿家里的伞,其实不是不能写。
很多儿童文学都会有这样的情节,比如孩子偷偷带零食出门、偷偷带玩具离家,因为这是“离家冒险”的经典开端。
关键在于后面会不会处理。
例如:
· 后来意识到错了。
· 回去道歉。
· 把伞还回去。
· 或者伞本身成为责任的象征。
这样,偷伞就是人物成长的一部分。
但如果只是:
偷了。
然后一路继续偷。
那意义就变了。
然后是偷饼干。
他们还评价:
食品储藏室除了甜食什么都没有。
这一句让我有点愣住。
因为人物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自己正在别人家翻食品柜。
作品却把重点放在:
哦,他们家饮食结构不健康。
这会造成一种价值重心错位。
最让我困惑的是小兔子这一段。
画面里是:
· 沾血的衣服。
· 毛。
· 尾巴。
· 大青蛙流眼泪。
如果这是一本偏黑暗的寓言,我第一反应会觉得:
哦,是猎人的痕迹。
或者:
食物链。
甚至讨论死亡。
其实都可以。
可是下一页……
主角开始:
翻尸体遗物。
穿死者衣服。
拿现金。
……
这一下就让我觉得非常奇怪。
因为作品没有给角色任何心理反应。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
例如《玛丽与马克思》会出现死亡。
但是电影会花很多时间告诉你:
死亡意味着什么。
角色因此改变了什么。
所以观众不会觉得是在消费死亡。
而这里,更像:
兔子死了。
↓
翻东西。
↓
换衣服。
↓
继续旅行。
死亡只是一个推进剧情的机关。
那读者就会很难接受。
还有一点,我读完这一段第一时间想到了”晦气”。
这确实涉及文化。
在中国文化里,尤其很多家庭会觉得:
· 死者衣物不能乱碰。
· 遗物不能随便拿。
· 更不要穿。
这是非常普遍的观念。
日本其实也有类似观念,并不是完全没有忌讳。
比如遗物、葬礼、净化等,都有很多传统仪式。
所以我不太认为:
“这是日本文化,所以他们觉得没关系。”
至少不能简单这么解释。
如果作者真的这样设计,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作者自己的故事设定,而不是一种日本文化常态。
其实这本书读着读着越来越有一种感觉。
它很像有些创作者喜欢的风格:
“荒诞。
也就是:
· 偷东西。
· 吃自己的果实。
· 树和乌龟在一起。
· 穿死人衣服。
每一件事都很怪。
但是荒诞作品有一个前提:
它必须有自己的规则。
比如《爱丽丝梦游仙境》是不是很荒诞呢?是很荒诞。
兔子会说话。
扑克牌会审判。
毛毛虫抽烟。
可是那个世界有自己的逻辑。
所以越荒诞越成立。
而我读这本书一直觉得别扭,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不是因为它荒诞。
而是因为它在不同类型之间来回跳。
有时候像治愈绘本。
下一页突然有血。
有时候像日本妖怪故事。
下一页又卖萌。
有时候像儿童冒险。
下一页开始搜刮死者财物。
于是作为读者一直不知道:我应该用什么情绪去读它?
这是我觉得最大的问题。
还有一个细节,我个人很在意,就是:行为有没有后果。
比如:
· 偷东西之后呢?
· 穿死者衣服之后呢?
· 拿走现金之后呢?
如果这些行为都没有引发人物内心的波动,也没有推动成长,只是发生了又过去,那它们就容易让人觉得是在为了制造”奇怪感”而奇怪。
所以到目前为止,我觉得我对这本书最大的批评,其实可以概括成一句话:
它不断抛出富有冲击力的设定,却很少让这些设定真正沉淀为人物经验或主题表达。
这样一来,读者留下的不是”我理解了这个世界”,而是”为什么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这种困惑会一层层累积,最终影响整个阅读体验。
后来我又翻到前面读小青蛙的部分,慢慢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不适感并不是来自”设定奇怪”,而是来自因果关系不断断裂。
这也是为什么一直说”无力”。
第一,它不断制造事件,却很少建立事件之间的因果。
比如开头。
小青蛙为什么离家?
按书里的描述,其实他的动机很简单:
我想看看世界。
这个动机我完全接受。
甚至是很经典的儿童文学开端。
《绿野仙踪》《柳林风声》《尼尔斯骑鹅旅行记》都有类似的出发。
但是后面的处理就开始奇怪了。
他不是和家人告别。
不是请求同行。
不是发生冲突。
而是开始盘算:
大青蛙有四把伞。
两把应该没关系。
于是顺手拿走。
再拿硬币。
再拿毯子。
再拿糖。
再拿火柴。
如果作者想表现的是一个孩子幼稚地认为”借一下没关系”,那后面应该让他慢慢意识到责任。
可如果后面完全没有处理,那偷东西就变成了人物的正常行为模式。
第二,最严重的问题,是逻辑跳跃。
例如:
狗追他们。
为什么?
因为偷甜瓜。
这个因果其实挺合理。
但是马上又跳到:
狗可能吃了兔子。
为什么?
因为刚刚柿子树带小青蛙去看了狗,小青蛙就问了两次有没有可能是狗干的,紧接着蛤蟆和小青蛙就都开始在对话里默认是狗干的了
……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逻辑跨越。
没有证据。
没有推理。
只是:
有可能。
↓
那就是它。
这种写法如果放在侦探小说里,几乎是不成立的。
第三,然后突然插进《中国树的预言》。
这一段我反而有点熟。
它其实不是”中国树的预言”。
它更接近庄子里非常著名的一个寓言——“无用之用”。
大意就是:
有一棵树因为歪歪扭扭、木材不好,没有人砍它。
于是它反而活得最长。
这是庄子借树讨论生命价值的思想:
正因为无用,所以得以保全。
这是中国哲学里很经典的思想。
可是问题来了。
这段寓言放进这里,承担什么功能?
蛤蟆的意思似乎是:
狗不会吃我们,因为我们没有价值。
可是前面刚刚不是还说:
狗吃兔子只是因为饿。
那狗为什么会在意你有没有价值?
如果真的是为了充饥,那青蛙和蛤蟆都是食物。
如果不是为了充饥,那前面的解释又不成立。
于是两套逻辑打架了。
第四,我觉得这本书很“无理”
不是没有逻辑。
而是作者似乎不在乎逻辑。
很多地方都是:
“这里放一个有趣的设定。”
↓
“这里放一个中国寓言。”
↓
“这里放一点日本妖怪。”
↓
“这里放一点公路旅行。”
↓
“这里放一点死亡。”
↓
“这里放一点偷东西。”
每一个元素都可以单独成立。
可是它们彼此没有建立真正的联系。
之前提到日本文学。
为什么我会喜欢那些作品?
因为它们非常重视
经验的连续性。
老太太讲红豆。
不是为了介绍红豆。
而是:
红豆→劳动→时间→珍惜食物。
每一步都顺着前一步走。
整理包也是:
工作→回家→清空→感谢→开始新的明天。
你会觉得:
一切都是自然流动出来的。
而《秋蛙物语》这本书更像:世界不是流动出来的。
而是作者想到什么,就放什么。
所以读者一直会产生一种阅读体验:
“等等,这跟上一页有什么关系?”
这种感觉不会一下子爆发。
但是它会不断积累。
读到后面,人就会很无力。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因为每翻一页,都要重新适应一套新的规则。
最后,我特别注意到一点。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做一件事:帮这本书找逻辑。
比如我会思考:
“会不会是因为……”
“我怀疑这里是不是……”
“也许作者想表达……”
我其实带着善意在读它的。
可是当一本作品需要读者不断替它补充逻辑,最后仍然补不上时,读者就会产生一种疲惫感。
所以如果这是我花钱买的,我会觉得亏。
它不是因为画得不好,也不是因为设定怪,而是因为我没有从阅读过程中获得一种完整、可信的体验。对于一本以故事和世界观吸引人的绘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比较根本的问题。
另外,我想补充一个细节。书里提到的这个”中国树的预言”,这里我怀疑还有一个翻译或表述上的问题。引用《庄子》的寓言当然可以,但如果直接称为”中国树的预言”,会让中国读者觉得有些悬浮,因为这不是中国文化里常见的说法。“无用之用”是哲学思考,不是”预言”。如果原文就是这么处理,那它又回到了一开始指出的问题:它引用了一个文化符号,却没有真正理解这个符号在原有文化里的语境和含义。这也难怪我会觉得整本书始终有一种”拼贴感”
这本书真是槽多无口,就是已经太多地方需要吐槽了,不知道该从哪下口了。然后他们遇到的那个老鼠,驾着一个拖车,可是他的座驾是一只鸡,你知道吗?是一只鸡,然后拖了一个很大的胡萝卜或者白萝卜,看不出来,因为它色调是那种没有颜色的。紧接着这个小青蛙就给这个鸡喂巧克力棒吃。他穿的衣服又是那种很古代的,但吃的东西又是很现代的,就是没有逻辑你知道吧,感觉就是说梦到哪句写哪句。然后他们在靠近海岸的一个岛上是有一个猫的村庄,老鼠先生就打算在那里卖他的大萝卜,然后准备用这笔钱买海藻干和金枪鱼,好让他和他的九个家人能活到春天。可是猫为什么要买萝卜?当然你就能可以说他们是拟人的,对吧?所以猫也会吃萝卜。反正就是,我觉得它的逻辑不通顺,就他已经完全把这些动物的习性,或者说它们身上的特质全部都抛掉。你也可以理解为青蛙是黑人,然后猫是白人之类的,就是大家本质上都是人类这一个物种,只是肤色这种外在表现形式不一样,会吃一样的东西。不理解。但是前面大青蛙会说过冬的最好的办法是待在屋里睡觉,直到一切恢复正常。因为冬天会很疲惫,很不开心,连走路都费劲。在李子树的那个部分,青蛙他们吃的是干脆面和速溶咖啡。然后李子树仙女就说,你们的嘴那么软,这么干吃不会伤到吗?可是后面又有青蛙去泡热水澡,而且他还画了刷子,那青蛙的皮肤可以用刷子刷吗?我不理解。然后接下来剧情你就看到这些猫,就是几乎就是套着猫皮的人。因为他们会抽烟斗,他们有鱼,他们有自己的村庄,还有电线杆。而且这个猫,都是猫的地方有一个有老鼠家族经营了58代的旅馆。是真的有电线杆,而且这个房子,我不知道猫是怎么样搭建这种房子,还有这种海岸线的这种石头。然后猫还要喝牛奶,这牛奶又是怎么来的呢?然后他们还会看类似那种斗蛐蛐不过是看两个螃蟹,因为他们是在海边。OK,有螃蟹也很合理,但这螃蟹的大小比那个猫的头还要大。如果我斗蛐蛐,我肯定不会斗有我头这么大的对吧?很奇怪。然后还会有那种日本的面馆啊。我觉得是说他想要画这个文化的元素进去,他就画了,然后就把硬生生安插在这个地方,但很不合理。包括蝴蝶结又出现了,他的蝴蝶结有两种,一种是用绳子打的那种蝴蝶结,一种是那种类似于绸缎打的那种蝴蝶结。但是这个蝴蝶结就是一定要有,好,so strange,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元素吧,我只能理解为作者很喜欢这个元素。然后后面他们在猫那边载歌载舞,有唱片机啊,有那种画着人类的唱片盒,所以说这个世界还是有人类的。然后呢,你既然都是日本的元素对吧?包括接下来是猫和老鼠,青蛙他们都在一起跳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猫不吃老鼠。但这个地方他说,他们听的歌是猫王的《他的新恋人》,就是真的梦到哪句写哪句,然后文化大融合的感觉,大杂烩。
说实在的,不是我在挑错,而是作品不断把新的问题送到我面前。
我一路看下来,脑子里一直想到一个词:
世界观失去约束(worldbuilding without constraints)。
这和”奇幻”不是一回事。
好的奇幻世界,可以违反现实。
但是它不能违反自己的规则。
举个例子。
《疯狂动物城》
疯狂动物城
兔子开车。
狐狸穿西装。
树懒办公。
都很荒谬。
但是这个世界有规则:
· 所有动物都是文明社会成员。
· 都吃加工食品。
· 都有职业。
· 都有法律。
所以没有人会问:
为什么狐狸不吃兔子?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告诉你:
文明已经取代了食物链。
《玛丽和马克思》
黏土动画。
人物长得很夸张。
但是世界完全符合现实逻辑。
所以情感特别扎实。
《千与千寻》
灵魂坐电车。
煤球搬煤。
河神会被垃圾堵塞身体。
这些都违反现实。
但是所有神怪都有自己的生态。
所以成立。
而《秋蛙物语》,我越来越觉得,它的问题不是幻想。
而是:
规则一直在变。
例如青蛙。
一会儿:
冬天冬眠。
这是青蛙。
下一页:
泡热水澡。
刷身体。
像人。
下一页:
吃方便面。
像现代人。
下一页:
偷别人甜瓜。
像熊孩子。
下一页:
又开始讨论青蛙的皮肤很软。
作者一直在动物和人之间切换。
可是没有告诉读者:
什么时候按动物规则?什么时候按人类规则?
然后就是猫。
这里我真的笑了。
我不是说:
猫不能吃萝卜。
我还是先尝试替作者解释。
好吧,他们是拟人动物。
那猫当然也可以吃萝卜。
很好。
这个解释成立。
但是……
下一页:
猫喝牛奶。
……
牛奶哪来的?
如果还有奶牛。
奶牛也是文明动物吗?
如果奶牛也是文明动物。
谁在给猫挤奶?
如果奶牛不是文明动物。
那为什么猫是?
你会发现,一个设定一旦认真想,就会不断冒出新问题。
好的世界观会预先想到这些问题。
坏的世界观则会让读者一直替作者收拾残局。
电线杆这个细节,暴露了一件事。
技术水平到底在哪?
有电线杆,说明至少有现代基础设施。
可是,鸡拉车,唱片机,烟斗,木屐和面馆。全部同时存在。
当然,蒸汽朋克也可以混搭。
问题是:
为什么?
如果作者没有解释。
那就不是风格。
而是素材库。
然后是《猫王》,真的有读者读到这里可以不皱眉吗?这本书前面一直在营造一种:日本乡村。
结果突然,猫王。
???
Elvis Presley
那读者就会问:
这个世界有美国?
如果有美国。
有没有人类?
如果有人类。
动物社会和人类社会是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人类。
那猫王是谁?
是一只猫?
还是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叫猫王的歌手?
……
作者一句话,引出了十几个世界观问题。
总结起来一句话,文化元素不是装饰品。
前面吐槽:
· 日本面馆。
· 和服。
· 木屐。
· 蝴蝶结。
现在又来了:
· 猫王。
· 唱片机。
· 电线杆。
· 烟斗。
如果只是想表达:
世界很丰富。
那可以。
但丰富不是堆积。
真正的世界观应该让人觉得: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同时存在。
还有那个蝴蝶结
它真的不像文化元素。
更像:
作者的个人XP(审美偏好)。
就是:
“我喜欢画蝴蝶结。”
于是:
青蛙有,蛤蟆有,乌龟有,面馆的猫有。
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
如果后面还有,我一点都不会惊讶。
这已经不是世界观了。
这是作者画着顺手。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这是一个非常核心的审美问题。
说了这么多,我倒是也想给这本书一个相对宽容一点的解释。
如果作者本来的目标不是构建一个严密的世界,而是想营造一种梦境式、公路旅行式的荒诞感,那么出现各种时代和文化元素混杂,并不一定是失误,而可能是一种刻意的拼贴手法。
但问题在于,即使是梦,也有梦的逻辑。
比如《千与千寻》,不像是千寻做的一场梦吗?太像梦了,可它始终围绕”神灵世界”展开;《爱丽丝梦游仙境》,很荒诞,但每一种荒诞都服务于那个颠倒世界的规则。
而按照我们这一路举出来的例子,《秋蛙物语》更像是:
今天想到一个日本元素,就放进去;
明天想到一个中国典故,就放进去;
后天想到一个美国流行文化梗,也放进去。
于是读者感受到的就不是”梦”,而更像我说的那句:
“梦到哪句写哪句。”
我觉得这是我到现在为止,对这本书最准确、也最有概括力的一句评价。它不是在批评作品”奇怪”,而是在指出一种创作上的问题:想象力很丰富,但缺少一套能够约束想象力的内部规则。而没有规则,再精彩的元素也容易变成一锅互相抢戏的大杂烩。
再接着往下读,我又不由自主的注意到更多的问题,比如:
第一,括号的问题
书里有一句:青蛙回到了海滩上(带着两人份的零食)。
我第一反应是:
为什么要用括号?
括号在文学里不是不能用。
它有几种典型功能:
· 插入作者旁白。
· 插入人物内心。
· 制造双重叙述。
· 补充不影响主句的信息。
比如:
他笑了。(其实我知道,他已经准备离开。)
或者:
她打开门。(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括号会让读者感觉:
这是另一层声音。
可是这个例子:
(带着两人份的零食)
它既不是心理。
也不是伏笔。
更不是另一层叙述。
它就是正文。
那为什么不用正文?
所以括号反而打断阅读节奏。
第二,省略号。
省略号的问题不是不能用。
而是:
它不能代替表达。
举个例子。
好的省略号:
“我只是觉得……算了。”
读者知道:
人物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这是情绪。
但是如果大量写:
“行吧……”
“哦……”
“这样啊……”
它很容易变成一种写作习惯。
不是人物真的停顿。
而是作者不知道怎么让人物说话。
第三,“你真是个疯子。”
这里我觉得有个翻译语感的问题。
中文里的”疯子”,其实比英语里很多对应表达重得多。
英语里可能是:
· Crazy.
· You’re nuts.
· You’re insane.
很多时候是朋友之间半开玩笑。
但翻译成:
“你真是个疯子。”
中文读者会自动联想到:
· 骂人。
· 精神疾病。
· 否定人格。
所以语气一下子重了。
当然,也可能原文就是想要这种效果,但如果整本书其他地方又偏轻松,那这里就会显得突兀。
第四,也是我觉得整本书最大的文学问题。
小青蛙的人生感慨都停留于很表面的口头感慨。
比如:
秋天来了。
↓
植物死了。
↓
“好可怕。”
结束。
蝉死了。
↓
“好可怜。”
结束。
……
问题不是他说错了。
而是:
他没有继续思考。
前面举过日本文学那个红豆的例子。
老太太不会说:
红豆真辛苦。
结束。
她会一路带着你:
红豆怎么长。
怎么挑。
怎么洗。
怎么煮。
最后你自己觉得:
原来它真的很不容易。
文学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是告诉你:
要珍惜。
而是让你
产生珍惜的感受。
这只青蛙却一直在说:
好可怕。
好可怜。
好厉害。
真刺激。
……
这些其实都是
情绪标签。
而不是情绪本身。
举个简单的区别。
例如看到一只蝉死了。
一种写法:
“好可怜。”
结束。
另一种写法:
他蹲下来,把蝉轻轻翻了个面。昨天还在树上拼命鸣叫,今天身体已经轻得像一张纸。他忽然想到,大青蛙说的秋天,好像真的来了。
这时候不用说:
好可怜。
读者已经觉得可怜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小青蛙的大脑似乎”内存不够”。
(注意,我不是在骂角色。)
我的意思其实是:
他的感受没有继续加工。
一个孩子可以很幼稚。
但是幼稚不等于浅。
《龙猫》里的小月和小梅也是孩子。
她们看到世界也会:
惊讶。
害怕。
兴奋。
可是她们的反应会推动她们理解世界。
所以角色一直在成长。
这只青蛙却一直停留在:
哇。
↓
好可怕。
↓
好厉害。
↓
真刺激。
↓
好可怜。
然后下一页。
好像每一种经历都没有真正留下痕迹。
我觉得这本书的作者太贪心了,如果做不到用童话讲好现实,那你要么好好讲童话,要么好好讲现实。
很多伟大的作品是可以把童话和现实融合得很好。
比如《小王子》。
狐狸会说话。
玫瑰有情绪。
星球很荒诞。
但它讨论的是孤独、责任、爱。
再比如《玛丽和马克思》。
是黏土动画。
人物很夸张。
但讨论的是孤独、精神世界、友谊。
所以
童话和现实完全可以融合。
关键不在于有没有融合,而在于
现实的情感,是否真的从童话世界里自然生长出来。
《秋蛙物语》的问题就在于,它给我一种感觉是它好像很想讨论成长、死亡、漂泊、季节、生命、自由这些很大的主题,却没有让角色真正经历、消化、改变。
于是那些主题最后都落成了一句句:
“好可怕。”
“好可怜。”
“真刺激。”
读者当然知道这些事情值得思考,但作品没有继续往前走一步,把这种思考变成角色真正获得的认识。这也是为什么会觉得它始终停留在表面——不是因为主题浅,而是因为人物没有能力承载这些主题的重量。我觉得,这也是我读到最后会觉得疲惫的根本原因。
“呃……所以……再去海边的路上……你一直跟着我们……如果你不是想吃掉我们的话——”这一段看得我也想打省略号了。
打招呼的对话框里也是:
“……
小青蛙”
我想请问为什么要单独放一行省略号啊?
“嗯——”
“果汁软糖……”
就算老外不懂,翻译为什么要这么放标点符号啊,外国文学也没有这么写的吧
也就是说这本书不仅故事逻辑有问题,我觉得文本排版和翻译编辑层面也有问题。符号被过度使用,而且被当成了一种“气氛按钮”。
先说这里:
“……(下一行)小青蛙”
这种单独一行的省略号为什么会出现?
理论上,它完全是可以出现的。
在一些现代文学、漫画、轻小说、剧本里,单独一行的省略号可以用来表示:
· 长时间沉默;
· 角色不知道说什么;
· 对话停顿;
· 留白;
· 尴尬。
比如:
“你真的要走吗?”
……
“嗯。”
这里单独一行的省略号,是一种视觉上的停顿。
它类似电影里的一个空镜头。
但是问题在于:
这种手法非常依赖上下文。
如果整本书大量使用,它就会失效。
因为读者会从:
“这个沉默很有意义”
变成:
为什么这里要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又出现一大堆省略号啊?
“呃……所以……再去海边的路上……你一直跟着我们……”
这个其实特别典型。
这里的问题不是:不应该有省略号。
问题是:
所有停顿都被写出来了。
现实中人说话当然会停顿。
但是文学不是录音转文字啊
如果一个人每一次:
· 犹豫;
· 思考;
· 换气;
· 不知道怎么开口;
都写成:
“呃……”
“嗯……”
“那个……”
“所以……”
那读者会觉得人物不是自然说话,而是在看作者标注:【此处请表现犹豫】
成熟的文学通常会选择。
比如:
“你一路跟着我们,是想吃掉我们吗?”
这句话其实已经包含了害怕和试探。
不用把所有心理过程写出来。
读者自己会补。
欧美文学、日文学里当然也会使用省略号。
比如英文里的:
· ellipsis(…)
· em dash(—)
都很常见。
但是使用习惯不同。
英文里:
“I thought you were…”
可能表示话没有说完。
日文里:
「……」
也非常常见,尤其漫画、轻小说里。
但是优秀作品依然会控制频率。
因为标点本身也是一种叙事工具。
我觉得这里还有一个翻译问题。
中文翻译特别容易出现一种情况:
把原语言里的停顿全部搬过来。
比如日语:
「えっと……その……」
日语里这种表达很自然,因为日语口语本来就大量使用缓冲词。
翻译成中文:
“那个……就是……”
读者就容易觉得拖沓。
好的译者会重新处理。
不是逐字搬。
而是问:
中文读者看到这里,应该感受到什么?
如果是紧张:
就写紧张。
如果是犹豫:
就写犹豫。
不一定保留每一个“呃”。
“嗯——”
这个也一样。
破折号和省略号都有声音模拟功能。
但是声音模拟不是越多越真实。
电影里如果每个人每句话都:
“呃——嗯——那个——”
观众也会烦。
我非常反感
作者/译者替读者做情绪标注。
比如:
· “好可怕。”
· “好可怜。”
· “真刺激。”
· 闪亮星星表示“她很可爱”。
· 省略号表示“这里很犹豫”。
· 括号表示“这个信息重要”。
这些东西都在告诉读者:
你应该这样感受。
但好的作品往往是:
我把材料给你,你自己感受到。
这也是为什么我喜欢红豆那个例子。
作者没有写:
“红豆很珍贵。”
而是让你看见过程。
所以写到现在对《秋蛙物语》的不适感,其实已经形成一个完整判断了:
1. 世界观靠符号堆积,而不是规则建立。
2. 人物情绪靠标签表达,而不是行动呈现。
3. 语言靠标点制造氛围,而不是文字本身产生力量。
4. 文化元素被当作装饰,而不是生活逻辑。
所以我才会觉得“槽多无口”。
因为每一个小地方都不是单独的问题,而是在重复同一种创作倾向:
作者似乎非常努力地告诉你“这里应该很有趣、这里应该很感动、这里应该很可爱”,但没有真正让这些东西自己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读日本那些细腻作品时会觉得“真诚”,而这本书让人觉得“刻意”。其实是要看作品有没有相信读者有感受能力。
还有就是一般人物有对话,他是用一个圆的对话框,然后用一个很长的拉过去的线,就是代表这是哪个人物说的话。其实他也没有指到人物的口边,他只是用一个弧线,you know that?就是大概标一下是哪个人物在讲。然后如果是小青蛙的自己的内心独白,思考,他又用上下引号诶。可是上下引号在这本书里给我的感觉是代表这个人正在用嘴巴讲出来的话,你在床上想的东西为什么要用上下引号啊?
这个观察其实涉及一个很具体的绘本/漫画叙事规范问题,而且我抓到的点我个人觉得存在一种符号系统混乱的感觉。
当然,你可以说上下引号并不一定只代表“说出口的话”。
确实,在不同语言和出版传统里,引号可以有很多用途,比如:
· 直接引用别人说的话;
· 表示人物心里的自言自语(内心独白);
· 表示特殊强调;
· 表示某个词的特殊含义。
所以严格来说,不能说“用了引号就一定错误”。
但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其实在于:
它已经有一套视觉语言表示“说话”,又用另一套语言表示“想法”,但没有让读者明确区分。
绘本和漫画里,通常有几种处理内心独白的方法。
1. 旁白框
比如:
我不知道那座山后面有什么。
这是作者告诉读者:
这是角色的内心。
2. 云状思考框
漫画里常见:
人物头顶一个云朵。
里面写:
我要不要回去?
读者一看就知道不是说出来的。
3. 直接写在画面里
很多文学绘本会直接:
小青蛙想,也许海的另一边会有新的世界。
这是最自然的。
4. 引号表示心声
这个也有人用。
比如:
“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果前后文明确知道这是心里想的,也可以。
但是问题是,它会制造一个短暂的不确定:
读者第一眼会问:
他是在说话,还是在想?
如果作品里大量使用,就会降低阅读流畅度。
前面提到的这个设计:
· 说话:圆形对话框 + 弧线指向人物;
· 内心:上下引号;
其实说明作者想建立两套系统。
但如果内心没有其他视觉区别,比如:
· 不同字体;
· 不同位置;
· 旁白形式;
· 颜色变化;
那读者需要一直重新判断。
好的视觉叙事应该让读者把注意力放在故事上,而不是:
“等等,这句话是谁说的?他说出来了吗?还是想的?”
还有一个细节我觉得很有意思。
之前一直说这本书:
“像梦到哪写哪。”
这个符号问题其实也呼应了这一点。
成熟的绘本设计里,形式本身应该服务叙事逻辑。
比如:
· 对话框代表交流;
· 旁白代表叙述;
· 思考框代表内心;
· 留白代表沉默。
这些符号都是读者和作者之间的约定。
如果一本书频繁改变约定:
这一页像漫画; 下一页像小说; 下一页像剧本; 下一页又像社交媒体聊天;
读者会产生一种“阅读协议不断被修改”的感觉。
不过我也想补充一个比较宽容的可能性:这本书原本可能是偏漫画化绘本的形式,而不是传统文学绘本。漫画里确实经常会用引号、旁白、内心文字混合处理,尤其不同国家的漫画传统差异很大。
但关键还是一致性。
比如日本漫画也会大量使用:
· 「……」
· 心声引号
· 旁白框
可是读者很快能建立规则。
如果一本书让我一直停下来分析:
“这个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从阅读体验来说,确实说明它的视觉叙事没有足够清晰。
也就是说,好的作品让形式隐身,让内容站出来;不成熟的作品会让读者不断注意到形式本身。
所以我会注意到对话框、括号、省略号、引号,并不是在挑细节,而是在发现同一个问题:这本书的表达系统没有形成稳定的秩序。我读的时候一直在“解码”,而不是沉浸。
然后我就又把前面翻了一下,意识到他好像如果是客观的事实,他就会直接用文字表述。如果是角色心里想的,他就会用上下引号,比如说这个地方:小青蛙发现——“……这些植物都很怪异。”我真的觉得很怪,看起来。
严格来说,“内心独白用引号”本身并不是错误,很多文学作品会这么做。但我觉得怪,关键可能不是符号规则,而是它造成的叙述层级混乱。
我举的这个例子:
小青蛙发现——“……这些植物都很怪异。”
这里至少有三个层次:
1. 叙述者的声音
2. 小青蛙发现
3. 人物的感知:这些植物很怪异
4. 人物内心的语言化表达:“这些植物很怪异”
问题在于,第二和第三其实很接近。
“小青蛙发现”本身已经告诉读者: 这是小青蛙的认知。
后面再套一个引号,就像把他的脑内声音又变成了一句他说出来的话。
所以读者会产生一种疑惑:
他是在心里念出来? 还是作者在引用他的想法? 还是这句话其实应该被他说出来?
中文文学里其实有很多处理方式。
比如:
直接叙述:
小青蛙发现这些植物都很怪异。
最自然。
读者知道这是他的感受。
自由间接引语:
小青蛙发现这些植物都很怪异。怎么会有这样的植物?
这里后半句虽然没有引号,但已经进入他的意识。
内心独白:
“这些植物都很怪异。”
也可以。
但是通常需要一个明确语境:
比如画面里人物独自站着,读者知道这是他的心声。
我说它“很怪”,我觉得是因为这本书似乎把所有心理活动都强行变成了完整句子的自我发言。
但人的思考不是一直这样运行的。
尤其儿童角色。
孩子看到奇怪植物,可能不是:
“这些植物都很怪异。”
这种成熟的总结。
更可能是:
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
好奇怪啊。
甚至只是一个感觉。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是前面一直提到的:
这本书似乎非常喜欢
把感受直接命名。
例如:
· “好可怕。”
· “好可怜。”
· “很刺激。”
· “很奇怪。”
包括这里:
“这些植物都很怪异。”
它直接给出判断。
但是文学更有力量的时候,往往不是告诉你:
这是怪异。
而是让你看到:
· 哪些植物?
· 哪里怪?
· 小青蛙看到后身体有什么反应?
· 为什么他觉得不舒服?
让读者自己得出:
原来这些植物真的很怪。
所以我们现在抓到的其实是一整套表达习惯:
· 括号补充信息;
· 省略号制造停顿;
· 引号标记思考;
· 对话框区分人物;
· 文字直接标注情绪。
单独看,每一个都可以使用。
但是大量叠加以后,就会出现一种感觉:
作者在不断给读者打提示。
“注意,这是心里话。”
“注意,这里要停顿。”
“注意,这里应该觉得奇怪。”
而读者反而失去了自己进入故事的空间。
这也和前面我喜欢的日本作品形成反差。那些作品很多时候非常相信读者:
一个动作,一个物件,一个沉默,就足够让你理解人物。
而我觉得小青蛙“大脑内存不够”的感觉,可能就是因为它把复杂的体验压缩成了几个标签,再用各种符号强调这些标签。
不是不能接受童话、荒诞或者儿童视角,我其实接受过很多比它更奇怪的作品。我不接受的是:作品没有让奇怪自己成立,而是一直提醒你“这里很奇怪”。
某一页里,放着两行文字:
一看到湖,小青蛙就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征服了。
“山谷一直都是这么宽广开阔的吗?”
这个例子其实特别能说明我为什么会觉得这本书“浅”。
这两句话单独看,没有语法错误。但问题在于,它们都属于一种直接宣布情绪和感悟的写法。
第一句:
“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征服了。”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总结性句子”。
它告诉读者:
· 他很震撼。
· 他感动了。
· 他产生了某种新的体验。
可是它没有告诉你:
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
· 第一次看到湖面的恐惧?
· 对世界辽阔的惊讶?
· 对自己渺小的意识?
· 离开家后的自由感?
· 对未知的向往?
全部被压缩成:
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就像电影里人物看到大海,镜头切过去,然后旁白说: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观众知道“应该震撼”,但没有经历震撼。
第二句:
“山谷一直都是这么宽广开阔的吗?”
其实比第一句稍微好一点,因为它至少是人物的疑问。
但是它的问题在于,它还是一种
成年人的总结语言。
小青蛙如果真的第一次看到巨大山谷,可能更接近:
原来外面有这么大的地方?
或者:
那边是不是也有别的青蛙?
或者甚至没有语言,只是停下来。
儿童视角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不是孩子说出哲学问题,而是孩子注意到成人忽略的东西。
之前提到《秋蛙物语》里:
秋天来了,植物会死,好可怕。
其实也是同一个问题。
一个真正有力量的儿童视角,不一定会马上总结:
“死亡很可怕。”
他可能只是:
· 第一次发现树叶变黄。
· 发现每天路过的花不见了。
· 发现昨天还叫的蝉突然没有声音。
这些细节积累起来,读者自己感受到:
哦,他第一次理解了生命会消失。
也就是,一直在写“感想”,但很少写“感受产生的过程”。
而文学最重要的恰恰是过程。
比如之前说的红豆老太太:
如果写成《秋蛙物语》的方式,可能就是:
老太太告诉小孩,红豆很珍贵。
结束。
但好的写法会让你看到:
她挑掉坏豆。
她洗豆子。
她等待。
她记得每一年红豆的味道。
最后你自己理解:
原来一颗豆子背后有这么多时间。
所以这句:
“一看到湖,小青蛙就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征服了。”
某种程度上反而暴露了作者的问题。
因为如果真的“难以形容”,文学的任务就是去尝试形容它,或者创造一个场景,让读者不用被告知也能感受到。
直接说“难以形容”,等于把最重要的部分省略掉了。
前面说它像“梦到哪写哪”,我觉得还有一个补充:
它不仅像想到什么写什么,还像:想到一种情绪,就直接把情绪名称贴上去。
但真正好的作品,会让情绪从人物经历里长出来。一直觉得它“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不断告诉你“小青蛙很惊讶、很害怕、很感动”,却很少让你真正和小青蛙一起惊讶、害怕、感动。
OK,这本书的最后几页有一个作者注,我读到这几页的时候真的非常生气。
需要作者注解释,不一定等于作品失败。 但如果作者注承担了本该由作品完成的关键表达,那确实会很大程度上削弱作品本身。
很多经典作品也有后记、访谈、创作谈。
作者可能会解释:
· 为什么选择这个题材;
· 某个意象来源;
· 创作经历。
这些属于“扩展阅读”。
它们不是为了让读者终于明白:
“哦,原来这个角色为什么这样做。”
如果一个作者说:
“其实猫和老鼠一起跳舞,是因为我想表达不同种族之间的和平。”
可是正文里:
· 猫为什么不吃老鼠?
· 他们经历了什么?
· 为什么产生理解?
都没有呈现。
那作者注就变成了一个
说明书。
作者注里的蛤蟆这个例子其实就很有代表性。
作者说:
喜欢园艺、葫芦、裤子、夹克、叶子、柿子树……
这些都是创作者的个人兴趣。
这本身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很多角色就是来自作者非常私人化的爱好。
但是问题是:
作者喜欢什么 ≠ 读者为什么应该喜欢这个角色。
一个很简单的区别:
作者注:
“蛤蟆是一个保持童心的人。”
这是作者告诉你。
作品:
让你看到:
· 他怎么看待一片叶子;
· 他如何面对死亡;
· 他如何处理失去;
· 他如何和别人建立关系。
然后你自己得出:
“这个角色真的有童心。”的结论或者观点
这才是文学。
那么是不是如果需要额外写一篇文章解释电影,那电影肯定是烂电影呢?
这个观点有一点绝对。
因为有些伟大的作品本来就有多层解释空间。
例如银翼杀手2049,导演、编剧、演员访谈会提供很多背景,但不是因为电影讲不清,而是因为它还有更深层的讨论。
百年孤独也有大量研究文章,但不是因为作者没写明白。
关键区别在:
· 好的作品:解释让你发现更多。
· 弱的作品:解释替你补漏洞。
而我对这本书的抱怨其实在于看到了作者想表达什么,但作品没有把这个表达建立起来。
比如:
作者说喜欢蛤蟆。
但读完之后:
· 蛤蟆不礼貌;
· 偷东西;
· 逻辑混乱;
· 对死亡没有真正反应;
· 对世界的探索停留在表面。
于是最后作者告诉你:
“蛤蟆代表什么”
你就会产生一种落差:
可是我在正文里没有感受到。
真正的问题是整个作品的内外都没有形成统一的表达系统。
外在:
· 和服;
· 木屐;
· 猫王;
· 日本面馆;
· 中国寓言;
· 现代零食。
内在:
· 童话;
· 公路冒险;
· 生死思考;
· 成长故事。
语言:
· 省略号;
· 括号;
· 引号;
· 对话框。
最后作者注又补充:
“其实这些都有我的意义。”
但读者已经经历了一遍混乱。
所以你我评价这本书是烂书,并不是它画得不好,想象力不好。
而是它有很多素材和想法,但是没有把这些东西组织成一个成熟的作品。
读这本书的时候,一开始其实抱着“它可能会像日本那些温柔绘本一样”的期待,本来想寻找一种细腻的生活感,结果拿到的是一个符号拼贴的荒诞旅行。这个落差可能比单纯看一本普通烂书更让人难受。而我必须要说豆瓣网友们的评价助推了我的心理预期。
因为这本书的豆瓣评分非常高,你知道吗?我去搜一下。8.6分,8.6分!然后呢,几乎都是四星,还有很多的五星,三星都很少。然后大家对于这个书的感慨和评价就是说,沁人心脾,对着生命有深沉温柔的感伤,前进,无悔的归返,歌颂死亡和轮回,妈妈,我们的人生是旷野。还有人说这个很可爱,让人会心一笑。画面很干净整洁,读起来很流畅,没有强调什么大道理,随着角色共同面对成长的过程。虽然最后青蛙选择回归,但是已经看过大海了,几乎可以肯定青蛙有一天还会再出发。还有人说配色舒适,线条自由,蛙的小小冒险,狗是好狗。伙伴成为限定组合,向往自由,季节轮换,少年时的冒险最珍贵不过。然后我看到他们写书评的一共只有八个人写的书评,只有两个是四星,其他都是五星。就这本书的赞誉非常多,导致于我对它的心理预期就是很高。拿到手怎么是这么一个东西啊?我就,一个是很浅显,硬伤太多了。
如果说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画风漂亮,对吧?我也觉得OK啊,对吧?但有的绘本不是说一定要讲得很深刻,或者说一定要有故事很跌宕起伏。好的作品我觉得它是有自己的点在的,但这个书我就感觉是不行,真的是读起来感觉很失望。他说关于冒险水龟确实在年轻的时候游历过琉球群岛,那里的气候很适合爬行动物,但是经过18年的探索,他还是决定回到出生的北方,他一生中一共见过20座活火山,而且采集了近百种不同的鱼类标本,他曾经两次被闪电击中,但在他看来这两次都不值得纪念,所以他也不想谈论这件事情。你要知道我现在给你看的这些东西全部都是作者注里面的,也就是说这本书的最后才单独用文字展示的。
关于不幸的小兔子们:他们是兄弟俩,那只狗其实只想杀死并狼吞虎咽的吃掉他们中的一只,如果弟弟听哥哥的话跑掉,他可能会活下来,但是他坚持用从祖父那里继承来的一把小剑跟狗搏斗,在他刺伤了狗的左大腿之后,狗出于本能猛烈反击。我拜托,这种有意思的部分为什么不放到原文里面去啊?然后他还说关于杯装面在一个大城市,可能是大阪市中心的一个桥,下面生产着各种虫子大小的热门食零食,而且夏天常常会在海岸和水道沿线进行售卖,偶尔会有慢跑的人和小朋友经过这个设施,不过一家如此不显眼的食品制造厂,况且还那么小,他们很快就会忘记了。也就是说解释了非常多关于这个世界里面的设定。就是我觉得不合理的地方。我想请问为什么一个老鼠可以赶着一只鸡去卖萝卜?这个鸡为什么要听他的?然后他说关于大萝卜,老鼠先生自己永远无法从地里拔出那么大的萝卜,即便是他忠诚的妻子帮助下也不行,经过一个夏天的种植和照料之后,老鼠先生拜访了一个浣熊朋友,浣熊会在收割期间帮忙。 关于猫王歌曲,《他的新恋人》是由谁谁谁演唱,谁谁谁作词,这些微型唱片可能是合法的,但是在动物的世界里广为流传。也就是说语言是互通的喽。关于猫和老鼠,这个村子里的猫主要是海鲜,安分守己的老鼠不需要怕他们,如果是内陆地区,这两个物种就不会像这里画的一起跳舞了。关于树的独特视角,在一次聚会上,一个醉汉形成真正的创造力,在社会主义条件下是不可能实现的,艺术只有在资本主义体系下才能繁荣,或者一些类似的话。我觉得我会非常愿意用迪士尼最近10年用三维动画做出的角色来换物中的刺猬中的一个数的一个镜头,但我意识到一旦把它大声说出来,就会显得很自命不凡。关于狼狼在日本已经灭绝一段时间了,在这一点上很明显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临界空间里,这里的时间概念和尺度都不按正常规律运行。可是你这里也有四季啊。关于那条狗的主人们,众所周知,那条狗(它的祖母是一只西伯利亚莱卡犬),又在用括号了,这个信息也是完全没用我觉得。会四处闲逛,自力更生,但是它的主人们会嘱咐邻居们帮忙寻找,然后每过一周他们甚至会在让他们的孙女在社交平台上发现帖子,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狗像是故意不让你找到,狗的儿子仅凭直觉就清楚的明白这条狗没有真正的危险。 关于大青蛙在你的卧室,在冬天楼下壁炉周围的空间肯定是最佳的入睡地点,到了夏天,有穿堂风的阁楼甚至门廊就成了首选。关于雪入冬一段时间之后,雪会很深,有一些房子完全被覆盖,历史动物会挖一些彼此连接的隧道,这样食物和木柴就可以在全村庄共享。我已经无语了。
因为!作品本身呈现出来的东西,和作者后来解释出来的东西,压根不是同一个东西。
而且举出来的这些作者注,确实暴露了一个很明显的矛盾。
先说评分高这件事。
落差太大了,因为8.6分、几乎清一色五星,会给读者形成一种预期:
这应该是一本非常成熟、细腻、治愈、有余韵的绘本。
尤其那些评价:
· “沁人心脾”
· “生命深沉温柔的感伤”
· “少年冒险最珍贵”
· “成长与回归”
这些词会进一步强化一种期待:
让人以为自己要读的是类似:
一个关于成长、离开、见识世界、最后理解家的故事。
结果打开以后,你看到的是:
· 逻辑跳跃;
· 文化符号拼贴;
· 人物行为缺少后果;
· 世界规则不稳定。
这个落差当然会非常大。
但是我觉得最关键的是后面读作者注,你会很愤怒的发现:
作者脑子里的世界,比书里呈现的世界复杂得多。
比如说:
水龟年轻时游历琉球群岛,见过20座活火山,采集近百种鱼类标本。
这个设定其实挺有意思。
甚至比正文里的水龟有魅力。
因为正文里的水龟只是:
一个冒险过的老乌龟。
可是作者注告诉你:
他经历过很多事情。
问题来了:
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进入故事?
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问题:
“背景设定”不等于“故事”。
很多创作者会非常喜欢自己的世界观。
他们脑子里有:
· 历史;
· 地理;
· 物种关系;
· 经济系统;
· 文化来源。
但是读者看到的是作品。
不是作者脑内数据库。
老鼠和鸡的例子里,作者注解释:
老鼠种萝卜,需要浣熊帮忙收获。
很好。
可是正文里面:
老鼠驾着鸡拉车卖萝卜。
读者看到的问题:
鸡为什么拉车?
鸡和老鼠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个社会允许这样?
作者脑中可能有答案。
但作品没有告诉你。
于是读者不是觉得:
“哇,这个世界真奇妙。”
而是:
“等等,为什么?”
这其实就是世界观设计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则:
不要让作者解释角色应该知道的常识。
如果这个世界里:
猫和老鼠和平共处。
那么应该让读者在故事里看到:
· 猫为什么不捕食老鼠;
· 他们如何建立关系;
· 这个社会有什么规则。
而不是最后作者注:
因为这里的猫主要吃海鲜,所以老鼠不用害怕。
这句话其实是在回答读者疑问。
但回答得太晚了。
提到的“猫王”也是一样。
作者注解释:
这些唱片在动物世界广泛流传。
那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世界观设定。
意味着:
· 动物有自己的娱乐产业;
· 有音乐传播;
· 有版权问题;
· 有文化交流。
这是一个很大的设定。
但是正文只给:
猫跳舞,放猫王。
于是它不像世界的一部分,更像作者突然塞了一个彩蛋。
我觉得最有代表性的,还是那个兔子死亡。
因为作者注里面补充:
兔子兄弟。 哥哥保护弟弟。 弟弟拿祖父的剑反抗。 狗被刺伤后反击。
你看。
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了。
有:
· 人物关系;
· 选择;
· 勇气;
· 悲剧;
· 因果。
甚至比正文里的:
地上一摊血,他们拿钱和衣服。
丰富很多。
所以我才会产生一种愤怒:
“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写进去?”
因为我不是嫌它没有深度。
而是作者你明明有东西,却没有把东西放进真正的叙事里。
很多奇幻作品都有:
· 年表;
· 地图;
· 语言设定;
· 角色访谈。
它们不是补漏洞,而是增加乐趣。
也就是说,我们去看好的附录,想的是:我想知道更多。
看到差的附录,我们想到的是:原来你想表达这个?那你为什么不写进去?
我现在对《秋蛙物语》的反应明显属于第二种。
我其实不排斥简单。
绘本不一定要大道理。
不是要求一本儿童绘本必须像哲学论文。
我喜欢的是:
简单,但真诚。
比如一颗红豆。
一个包。
一个老太太。
一个家庭习惯。
它们没有巨大世界观,但是有真实的生命经验。
而《秋蛙物语》的问题在于:
它有巨大野心。
它想讲:
· 成长;
· 死亡;
· 冒险;
· 季节;
· 生态;
· 文明;
· 和解。
可是这些东西大部分停留在作者注里。
正文反而像一个旅行手账:
看到什么,遇到什么,记录什么。
我最后的“我已经无语了”,其实可以翻译成一句更专业的批评:
这本书的问题不是没有想法,而是大量有趣的想法停留在设定层,没有被转化为叙事经验。
作者可能真的很爱蛤蟆,也真的构建了一个复杂的世界。
但是读者最终评价的不是作者脑中的那个世界。
而是书页里那个世界。
而我读到的,是一个需要作者注才能拼起来的世界。
这确实会让一个重视文本自身完成度的人非常失望。我其实不是在否定想象力,而是在要求作品对自己的想象力负责
我的愤怒我觉得不是单纯的“这本书不好看”。
更像是一种阅读期待被反复消耗后的挫败感。
刚开始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给它机会。
我会想:
· “是不是因为文化差异?”
· “是不是我不理解瑞典作者?”
· “是不是他想表达荒诞?”
· “是不是这些元素有特殊含义?”
一直在帮它找解释。
但后面发生的是:
每发现一个问题,作者注里似乎又告诉我:
“不不不,这里其实有设定。”
可是正文没有呈现出来。
于是我的阅读过程变成了:
期待 → 疑惑 → 自己补逻辑 → 发现补不上 → 作者注告诉你其实有答案 → 但答案没在故事里。
这种体验会非常消耗。
而且我觉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我本身很重视“作品有没有尊重读者”。
影视剧里,一个好的角色,不是靠台词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人。
而是通过:
· 行为;
· 选择;
· 细节;
· 镜头语言;
让观众自己理解。
其实文学也是一样。
如果一个角色的经历很丰富:
水龟见过20座火山,被闪电击中过两次。
但是正文里没有任何体现。
那对于读者来说,这个信息几乎不存在。
它属于作者,而不是角色。
如果一本书评分一般,你可能读完会:
嗯,普通绘本,有些地方有意思,有些地方不行。
但它被评价为:
· 治愈;
· 温柔;
· 深沉;
· 关于生命;
· 关于成长。
于是我拿到手的时候,不只是读一本书。
而是在验证:
“这么多人说好的东西,到底好在哪里?”
结果发现:你认为最重要的那些东西——人物成长、生命感、文化融合的自然性——恰恰是你没有感受到的。
这会产生一种很强的落差。
读到最后,甚至看完作者注,才说:
“我已经无语了。”
是因为我意识到作者不是没有爱,不是没有想象,甚至不是没有野心。
但这些东西没有成功变成一个让读者真正经历的故事。
对于一个重视叙事的人来说,这种“差一点”的作品,有时候比单纯平庸的作品更让人生气。因为你能看见它本来可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东西。你会忍不住想:
“明明可以做到,为什么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