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诞与现实之间丨《幸福蒙太奇》活动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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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
作为当代英语文学界备受瞩目的华裔作家，马凌云在《幸福蒙太奇》中以超现实来解构现实，以轻盈又怪诞的笔调，书写华人家庭、移民身份、女性经验以及亲密关系中的复杂情感。她将日常生活不断变形，在荒诞与真实的交界处，捕捉那些难以言说的生命经验。
6月27日，译者周嘉宁做客海口·亲爱的苏书店，与书店店长苏拉围绕《幸福蒙太奇》展开了一场关于阅读与文学想象的对谈。
从如何进入一个陌生的小说世界，到如何借助超现实叙事回应现实经验；从作品中“如鲠在喉”的幸福时刻，到华裔写作者与当代人在流动世界中的身份认同，我们跟随着两位嘉宾的分享，一同走近那些荒诞、幽微，却又与现实紧密相连的“幸福蒙太奇”时刻。
01 “不要急着看懂小说”——进入一个陌生世界的方式
苏拉：
我们看到《幸福蒙太奇》在用一种很超现实的手法，写现实生活当中的一些故事。一些读者会反馈说这个风格太奇幻了，以至于很难进入到这个故事中去。所以在一开始我也很想问问老师，怎么样能够更快地让读者进入到马凌云的文学世界中去呢？
周嘉宁：
我也从豆瓣评论中看到一些读者说看不懂，然后包括之前做过两次活动，也会听到一些反馈说很希望我来总结一下这个书的内容。这个是我比较害怕回答的一个问题。我会说，如果想要进入一个小说世界的话，首先要抛开一切的戒备和防御心，以及想要获得知识的渴望。因为有时候看小说的目的并不一定是获得一个知识的总结。当我们看书的时候，如果你的私人情感可以从中获得一段跟作者的对话的话，那会是一段比较愉快的感受。
如果你看过《幸福蒙太奇》的话，会发现书中有很多篇目都是用第一人称来写的，第一人称写作是比较容易把自己带入到叙事者的视角中去的。很多读者说第一篇《洛杉矶》已经成为了一个阅读门槛，因为它确实是书里最莫名其妙的一篇。它开头就告诉你，女主人公的房子里面住了100个前男友。如果你用很理性的思维去思考这件事的话，你可能会说，首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房子，一个什么样的房子里面可以住100个前男友。所以如果从逻辑上去理解的话，可能会让《幸福蒙太奇》有一点难以进入。
但其实你完全可以放松自己。当我们在阅读一个小说的时候，是否可以不要带着现实世界的防备和预设，进入这个虚构世界呢？当我们进入这个虚构世界时，不要用一种现实主义中心化的思想。放下现实社会的戒备，把作者所描述的世界当作是一个更理所当然的世界，首先就是要认可它的合理性。在马凌云的世界中，这100个前男友是可以快乐地跟你相处在一起的，他们的功能性都很强，可以陪你玩、陪你购物、陪你看电影。
苏拉：
是的，我在看的时候，也会觉得它的很多设定都很奇幻、有趣。刚才老师说的，我也会想到身边很多读者，比如他想让我在书店中找一本书给他，我说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很多朋友会说我想要好读一点的。我觉得这可能也是因为在现代社会中，大家好像越来越习惯用碎片时间去刷短视频。互联网对我们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你已经没有办法再沉下心来沉浸到这个文本中去，去感受作者传递的，你只想着在其中我能获得的东西，读书就会变得功利性。
02 幸福的瞬间，也是裂缝出现之前——背后的短暂快乐与命运转折
周嘉宁：
这本书的名字“幸福蒙太奇”，是一个研究电影的女性学者，叫珍妮·贝辛杰，提出的一个观念。她最开始提出的是一个叫 “快乐序列”的东西。那这个东西是什么呢？
当时女性电影研究者在研究30年代到60年代的美国电影的时候，发现当时那些电影在塑造女主人公形象的时候，通常在有一个灾难将要降临到她头上，或者她马上就要经历苦难，在这个苦难和灾难发生之前，会有一个短暂的蒙太奇时刻。这个时刻是女主人公充分享受快乐的时刻。在电影镜头里，她通常是在购物、约会，然后跳舞，就是你能够想象得到的，在那时美国电影里的一个漂亮女孩儿能经历的所有快乐。
它会用一些蒙太奇的电影剪辑的镜头，当那个镜头结束了之后，悲惨的命运就要到来。其实马凌云在这本书中也写了很多这样的幸福时刻，这些幸福时刻都很有共鸣。她是一个很善于写通感的人，书里面有很多关于味觉、嗅觉和触觉的东西。你如果仔细读的话，会发现她是一个非常善于写食物的人。
在写与雪人做爱这篇里面，她很充分地写了触觉，比如当身体和雪人的身体发生触碰时，雪人皮肤上的钩状物带给人的感受等等。这些非常通感的东西，对我来说是一些超脱于意识形态之外的东西，是平凡的每个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都能够获知到的一些小小的、温柔的、快乐的时光。但其实所有的快乐时光，他们共同构建起来的却并不是一个通往幸福的途径，会有一些剧烈的转折产生。马凌云在小说里常常写的也都是这些，欢乐时光后的破碎，一些最终会被时间所遗忘的人，消失的女性。
苏拉：
老师刚刚说的“消失的女性”，我就突然想到在《G》那一篇当中，让我感觉到有一种在日常生活中会被我们忽略的东西的存在。即便在现在这个时代中，女性仍然会被忽视的一些权利或者生活当中的保障。
03 越荒诞的故事，越接近现实——马凌云如何用超现实书写真实
周嘉宁：
《办公时间》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篇目。它讲的是一个办公室里面出现一个橱柜，然后你打开这个橱柜，就可以进入一片林中空地这样的一个空间。
苏拉：
很像一个平行空间，也不知道发生什么。在这个故事里，女主她一开始就只是沿着这一条小路，不敢再往别的地方走，因为她很怕一旦走到未知的地方，她回不到现实生活当中。
周嘉宁：
对，首先这个空间本身我就很喜欢。大家可以设想一下，你是一个每天要去上班的人，那个办公环境你很讨厌，还有你讨厌的领导和同事，工作也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然后你每天累了的时候，只要打开办公室里的那个门，你就可以进到一个有树林，空气又非常好，地上还有一杯热咖啡的地方。然后，你再往前走，那些对你有过影响，你思念的，但是已经离开世界的人，你还都可以看到。
主人公曾五次进入这个空间，每一次都会有一些微妙的不同。因为她每次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她的个人经历其实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刚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学生，然后变成了一个老师，后来她的教授去世了，她独自占有了这个空间。最后一次的时候，是她讨厌的男同事闯入了那个空间。
每一次进去的时候，她的心情都在发生变化，对这个空间的探索也在发生变化。就像苏拉所说的，刚开始的时候，她一个人进去，其实是很害怕。等到后来她的人生发生了变化后，她才愿意往这个树林的更深处走。在每一次伴随她进入这一片空间的人不断发生变化后，她才能渐渐地在这个空间里面去拓展自己的领域，然后因此每一次的环境描写也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她对空间的探索过程，也正对应着她对自身生命经验的重新理解。
苏拉：
在《幸福蒙太奇》里面还会有很多比较贴近女性困境的内容。它里面会讲到母女关系，还有包括女性的生育。《明天》就是讲在怀孕的过程当中，小孩的胳膊露在了外面。然后我会明显感受到，有很多在共同的文化背景下，对女性的一种枷锁的存在。
现在很多女性，即便好像已经走了很远了，但仍然被“家”所束缚。那您在翻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更加亲切，或者说更有信手拈来的感觉？
周嘉宁：
信手拈来倒也没有，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各自非常特殊的情感体验吧。你刚刚说的那篇《明天》，里面的女主人公回到自己的家乡，是因为她怀孕了。她怀孕了以后，她的小孩儿的一条胳膊从她的两腿中间掉了出来，伸在外面。然后，我会觉得小说处理得很妙的地方就是它没有把这个事情当作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你怀孕了，然后露出了一条胳膊。它也没有去写说为什么会这样，没有对这件事情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这件奇怪的事情就这样被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下来。然后女主人公还每天给这个胳膊涂婴儿油，不要让它皱着。还有一些保暖的小手套，可以套在这个小胳膊的外面。在她害怕紧张的时候，那条胳膊会和她一起有反应。
这明明是一个很意外、难过并且怪异的处境，但是女主人公本身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平静的方式，不管是抚慰了自己也好，同时也是抚慰了这个异物。她与这个异物的相处并不是排他性的，也不是对抗性的，是一种安抚性的。
苏拉：
其实在您的《永结无情游》里，也有一段描写女孩子怀孕的过程。她一开始是想放任这个孩子不管。最后她终于接受了这个小孩在她体内，并且在各种各样的极限运动之下，仍然可以活得很好。这和《明天》好像有一点共通之处，就是当一个母体孕育了新的生命，一个陌生的东西出现在你的身体里，一开始可能会有不知所措，到后来逐渐被这个东西抚慰到。
04 没有故乡的人，如何确认自己是谁——从华裔文学到年轻人的身份困惑
苏拉：
我们刚才也在提到说，马凌云她是一个华裔作家。我感觉最近这些年，大家之所以能够越来越关注华裔作家，很大的原因是当越来越多出走的女性开始逐渐书写，而她们的背景跟我们现在生活的文化背景又很相似，她们就能够比我们更用旁观者的视角，更直接地去表达这种矛盾和冲突。在《北京烤鸭》里，女主人公的妈妈其实是一个也不能在那个移民环境中很好地活下来的人。但她要制造一个假象，要告诉她的女儿，你要在这里活下来。但同时她还是在用一个很传统的范式去要求她的女儿。那是一种很拧巴的状态，也跟我们当下很多年轻人的感觉很像。
苏拉：
就是你很难确定你接下来会生活在哪儿，会在哪一种状态当中去生活。
周嘉宁：
对，然后我也会觉得说，因此大家在看这些移民写作的时候，虽然说经历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但是有一些情感结构上的东西又是相似的。近年来，华裔的英语写作也会受到很多年轻读者的喜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苏拉：
还有就是马来华人最近这些年也是存在同样的问题，好像有一种无根性。我们的父辈，或者再往上的祖父，他们大多数可能从小就在这个环境里扎根了，他很确定的知道他周围发生的一切变化。但好像我们现在大多数年轻人，包括现在在座的朋友们，应该有很多都不是海口本地人，甚至不是海南人。所以大家通常都会在这种情况下就会产生老师刚刚说到的同样的感受。还有一个就是身份认同，哪怕你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但我现在年轻人越来越难找到这种身份认同感了。
小说里《雪人做爱》那一篇，就好像是两个都没有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的人，在这种磨合和交融当中，好像能找到稍微一点点的连接感，这也是当下很多年轻人的精神状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