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回忆，我们还是有些后知后觉

《山居续忆》这个书名，一个字读来格外温柔——续。 续什么呢？续一杯泡了半辈子的茶，母亲把前半生的故事倒进杯里，香气袅袅。儿子读后觉得茶还温着，故事未完。于是提起笔，把自己那一半人生也倒进去。茶叶舒展开来，是另一番滋味。 五十万字的篇幅，精装的封面，三把空椅子静静地坐在封面上。椅子是空的，坐椅子的人已经走了。 徐家祯写人，有一种旧派文人的克制。他不煽情，不掉泪，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外公喜欢在榆树下喝茶，三叔祖礼耕先生书读得好却时运不济，廿四叔叔年轻时风流倜傥后来沦落为仆。 他写沦落为仆的那个纨绔少爷，没有长吁短叹，只说那人后来穿着仆人的衣服，依然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这么一句话，那个人的骨气和落魄，全在里面了。 这才是好的文字，寥寥数语，便可把一个让你感知到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书里有一段写到母亲出嫁时的桂花糖。那是高家在每年秋天用新桂花做的糖，装在瓷罐里，一层糖一层桂花，压实了封好，可以放很多年。母亲高诵芬出嫁时，带了几罐桂花糖到徐家。后来兵荒马乱，逃难、搬家、再搬家，那些糖一直跟着她。“有一年打开一罐，桂花还是香的。” 桂花糖有什么稀罕的呢？稀罕的是一个女子从娘家带走的那一点点甜，跟着她走过战火、离散、贫穷，让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想到这一口甜就还可以撑下去。 这本书的出版本身就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据说它早在2016年就进入了出版流程，却因故被叫停。十年后，它终于来到读者面前。十年的等待，对于一个写书的人来说，太长了。 好在书终究是来了。讲故事的人虽已不在，但故事留了下来。 这大概就是书写这件事的意义：让那些已经离开的人，还能在纸上再活一次；让那些已经消失的时光，还能在字里行间再亮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