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正义

陈浩基这本新书还是一如既往吊人胃口。如果是喜欢反转再反转的推理迷，这本书应该是不错的阅读选择。

这本小说以“烧炭轻生的茧居男子房间里藏着不明人体标本”案件开始整个故事，以许友一督察的侦查视角开始整个故事的铺叙。但比起许友一，书中更有性格魅力的无疑是推理小说家阚致远/无明志。阚致远作为死者挚友，从一开始成为警方怀疑的对象，再到警方的合作侦查伙伴，再到警方的怀疑对象，始终保持着亦正亦邪的神秘感，可以说是作者成功让读者心理反复横跳的一个变数。

读过陈浩基《13.67》的读者很难不将许友一/阚致远和关振铎/王冠棠对应联想，前者都是坚持社会正义的“神探”，后者都是步步想在了警方前面的绝顶聪明人，不同的是，这次的阚致远走的是和王冠棠截然相反的道路，他从一而终选择了守护正义，虽然这种正义是一种有法律缺陷的事实正义。

缺乏直接法律证据的事实正义，似乎一直是陈浩基笔下难以割舍的情怀。无论是他最负盛名的《13.67》《网内人》，还是这部《隐蔽嫌疑人》，选择完美的法律正义，让恶人逍遥法外，还是选择有缺陷的事实正义，用自己的方法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两种选择往往成为全书叙述者/阅读者的思想冲突的高潮。就像陈浩基在《13.67》后记里写的“微观之下是本格推理，宏观下却是写实派的社会作品。”这本书反转之后再反转的高潮，外形包装上是本格推理镶嵌社会推理，本质上是对不完美正义的聚焦。

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始终关注不完美的事实正义呢？我认为，归根到底是因为作者始终如一的对弱者的人文关怀。香港这座城市楼宇层叠密布，城市肌理错综复杂，喧嚣与孤寂、光鲜与破败共生共存，作者的视线却总能穿过喧嚣的时代社会大背景，俯身于繁华的缝隙之间，看见被时代洪流裹挟、被人群淹没的“无人在意的小配角”，记录他们的隐忍、挣扎，写出那些被忽视的平凡生命拥有的真实重量。这种社会边缘人，他们无论是茧居，还是抑郁症，是孤儿，还是单亲家庭，是长期被霸凌对象，还是性工作者，大众/读者总是漠然的，甚至连带着在心理上存在“这种人没有得到正义也是可以理解的”心理偏颇。因为没有人会去关心背后的原因，哪怕是家人，都会选择性地无视。诸如《网内人》中父母逝世后辍学养家的姐姐，一直没有留意过妹妹的异常，又如《隐秘嫌疑人》中经历过火灾劫后余生且是私生子的许柏宸，一直有创伤后遗症，但同住的母亲和挚友也从未发现他持续多年的抑郁症。默默无人或善良懂事的边缘人，似乎注定是作者在书中一再引用的大卫·鲍伊《最孤寂的人》的歌中唱的那样，只身上路，迎向无止境的黑暗。但事实上，正义是只属于一部分人的吗？当然不是。陈浩基再次在这本书中给出了他的答案。

还有一个细节，书中的警察许友一曾经因为和悍匪搏斗后有过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因此引出了英国的心理学家一角，并且让他最后识破谢柏宸身边变得顺理成章。而阚致远，看似强大睿智，但他最后交代了他在世上已无任何亲人，没有任何牵绊，所以即将封笔并离开香港。或者作者想告诉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每个人都是“边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