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阅读思绪之十八 ||——托妮·莫里森《最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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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蓝的眼睛》是美国作家托妮·莫里森写的第一部小说,于1970年出版。故事发生在俄亥俄州的洛兰(莫里森的家乡),讲述了一个名叫佩科拉的年轻非裔美国女孩的故事,由于她的举止和皮肤黝黑,她一直被认为是'丑陋的'。因此,她产生了自卑感,这助长了她对蓝眼睛的渴望,她将蓝眼睛等同于‘白色’。”
作者说:“在一次采访中,当被问及创作《最蓝的眼睛》的动机时,莫里森表示,她想提醒读者“‘种族歧视有多么伤人’,以及人们‘因为肤色黝黑而感到羞愧’。她回忆起自己的经历时说道:‘小时候,我们互相取笑,但我们并不觉得这很严重,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莫里森进一步阐述了她对自尊的看法,她说她‘想为那些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美丽的人发声。[她]非常关注人们对自身丑陋的感受。’ 正如《最蓝的眼睛》中所展现的那样,这种‘丑陋’的概念通过各种人物形象得以体现。例如,主人公佩科拉渴望拥有蓝色的眼睛,以此来摆脱因肤色黝黑而遭受的压迫。通过对佩科拉这个人物的刻画,莫里森试图展现种族主义对一个人的自信心和自我价值感造成的负面影响。正如她在采访中总结的那样,她‘希望人们能够理解被那样对待是什么感觉’”。
【自语】这本书我已经是第三次阅读,上次阅读是2022年10月阅读,这次为什么重新读?因为看到大家都在讨论这本书,我忽然发现书中的许多细节已经非常模糊,也许前两次阅读主要为了了解美国黑人历史,那些年读了许多黑人作家的书,认为要想真正读懂黑人那段历史,一定要读他们自己写的小说,因为他们的遭遇和经历,他们内心遭受的痛苦,白人作家是无法感受到,感受不到也就写不出来的。作者在序中写道:
【书摘】最初动笔写《最蓝的眼睛》时,我的兴趣其实在别处。不在于对他人的轻蔑给予反击,不在于以牙还牙的手段,而在于把排斥视为理所应当和不言而喻的态度所导致的巨大悲剧和致命后果。我知道,有些严重自暴自弃的受害者最后会变得危险、暴力,会重蹈曾一次次侮辱他们的敌人之覆辙。另外一些则会抛弃自尊,融入一种能够创造自己所缺乏的强势人格的体制。然而,更多的人会跨越阻碍,继续成长。但是,也有些人会就此在沉默和无名中湮灭,连表达或承认的声音都不曾发出。他们无声无息。可以说,在自我还没有长出“双腿”的时候,孩子们的自尊心会迅速而轻易地消亡。当年轻具有的脆弱性与冷漠的父母、不负责任的成年人以及一个用自己的语言、法规和形象来强化绝望的社会联系在一起,那么他们注定会走上通向毁灭的旅程。
【自语】初读到这段文字时写下这种阅读感受:如果孩子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孩子的内心就会变得强大,也会有强烈的自我认同感。这对一个还没有自我意识,就如作者所言在自我还没长出“双腿”的时候,父母的关爱和陪伴对孩子的成长很重要。
但读完小说后,发现自己这种想当然判断显然过于简单。佩科拉的父母本身就是缺爱又不懂爱的人,母亲宝琳不仅贫穷并且是个瘸子,被人嘲笑,也是从小没有得到过多少爱的人。父亲乔利从出生起被他父母遗弃,被姨婆吉米养大。佩科拉的父母都是在这样没有爱的环境下长大,再加上他们又没受到多少教育,这些因素造成佩科拉父母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他们也许想要爱佩科拉,但又不知道如何爱?怎样去爱?
“邪恶的人以邪恶的方式去爱,残暴的人以残暴的方式去爱,软弱的人以软弱的方式去爱,愚蠢的人以愚蠢的方式去爱”。托妮·莫里森写道:
【书摘】这部作品,我的第一本书,是想走进一个出于年龄、性别和种族原因,最不可能抵挡这种毁灭性力量的人的生活。叙述从一个凄惨的精神谋杀故事展开,主人公无法独自承担,因为她的被动处境致使她的叙述缺失。于是我虚构了几个熟悉,甚至同情她困境的朋友和同学,只不过这些人具有两点优势:父母的支持和自身的活跃性。然而这些还是无济于事。她们没能把自己的朋友从那个世界中拯救出来。她崩溃了。
这部小说源于我在童年时代与某位朋友的一次谈话。那时我们刚上小学。她说她想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我环顾四周,在脑海中描画她拥有蓝眼睛的样子,发现自己强烈地排斥想象中她一旦如愿以偿后的模样。她言语中透出的惋惜似乎是为了唤起某种同情,于是我装作很同情,然而事实上,她提出的这种亵渎自我的想法让我极为震惊,我对她感到“愤怒”。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认识了美丽、可爱、善良和丑陋,而尽管我以前必定经常使用“美丽”一词,却从未体验过它带来的震撼——冲击力不下于它的事实是:我发现居然无人识得美丽,甚至,或者尤其是那些拥有美丽的人。
彼时彼刻,我审视的肯定不限于容貌:还有午后大街上的寂静、光线和忏悔的氛围。无论如何,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美丽。我独立地思考了这个问题。美不单单是眼中所见,它也可以是手中所为。
【自语】记得那天当我读到:“她说她想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我说:这孩子给她自己出了一道永远无解的难题,在她的意识里蓝眼睛就是美的,可她永远永远无法拥有一双蓝眼睛,结果她将会在自我否定中成长——也就是说,她永远活在自卑中。如果这个时候父母关爱孩子,也许她会从这种错误的意识中走出来,反之亦然——父母并不知道怎么爱她,她的潜意识认为是因为自己没有一双蓝眼睛……
读完整本书后,我才发现自己这么盲目地下结论,盲目地做出自己的判断,我没有想过在什么的环境下,让她渴望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让她认为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是美的?
主人公佩科拉的父母常常言语争吵与身体冲突,父亲乔利又整天酗酒,加上她自己又是个内向被动孩子,家里的贫穷,又缺少父母的关爱,造成佩科拉自卑的性格,同学和邻居的孩子又说她丑,于是她就开始幻想自己如果像白人孩子那样拥有一双蓝眼睛,是不是就会得到他人的爱?朋友也会喜欢我?那时,“白人的审美观潜移默化地渗透进黑人的观念之中。”认为有双蓝眼睛就是美的,认为自己黑肤色是丑的,这种不断地自我内化使佩科拉无法从这幻想中走出来。这个时候,我忽然明白,如果说佩科拉渴望有一双蓝眼睛,事实上她更渴望得到他人的爱,她把父母的不爱她归罪为她不漂亮。
一天佩科拉正在家中洗碗,喝醉酒的父亲乔利看到小小的女儿正在厨房洗碗,小小的身体让他心疼,感觉这是他的女儿,可他似乎还没有好好爱过她,醉醺醺的父亲向女儿爬去,结果身体的冲动给女儿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最后导致佩科拉怀孕,当乔利得知他女儿怀孕,羞愧难当,最终导致他离开了家……
对这个家庭来说,贫穷并不是原罪,世上有许多许多贫穷的家庭也能营造出一个温馨的小家。佩科拉的父亲乔利嗜酒如命,母亲宝琳又没有承担一个家的责任,她除了给白人家庭打扫屋子外,就是上教堂,靠信上帝来逃避她不幸的婚姻,她和丈夫激烈的争吵也给佩科拉造成了无法磨灭的伤害。佩科拉却把自己的不幸归罪为自己没有一双蓝眼睛。
当然佩科拉的父亲乔利本应受到社会的谴责。此时,让我们回到乔利的童年,乔利出生四天后就被他母亲扔进垃圾堆,乔利的父亲也早已不知所踪,虽然吉米姨婆把他捡回来,在吉米姨婆那里,乔利得到非常短暂爱和幸福,吉米姨婆的病逝又把他推向那冷冰冰的世界。当乔利第一次和女孩的性行为,却被两个白人男孩逮住,白人男孩让他继续,他无法选择,也无力反抗,这些痛苦和羞辱的经历,加上曾经当乔利找到父亲时,父亲因为赌钱没理他,这一切一切都给他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乔利只好逃离他那熟悉的成长环境,远离熟悉又冷漠的人群,那个时候的乔利彻底获得了自由。
【书摘】“他可以随意生活在幻想中,甚至可以自由地选择死亡,如何死与何时死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在那些日子里,乔利成了一个真正自由的人。被母亲遗弃在垃圾堆里,父亲为了赌钱而不理睬他,这一切让乔利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只剩自己的感官和胃口,只有这二者他还有些兴趣。”
【自语】就如书中所写的那样:“乔利是自由的。危险的自由。自由地感受自己体会到的一切——恐惧、内疚、羞愧、疼爱、悲伤、怜悯。”也可以说乔利的暴力并不是天生邪恶,而是童年遗弃、羞辱和结构性压迫累积出的“危险的自由”。
乔利悲剧的人生导致女儿佩科拉悲剧的原因之一。宝琳缺爱和脚部残疾使她变得敏感,孤僻和自卑,当她遇到乔利,她以为遇到了爱,乔利嗜酒如命给她直接带来了毁灭性的伤害,两人的贫穷和无爱的生活又使她对人生彻底失望,她只好躲进信仰中求得一丝安慰。佩科拉如果能从父母那里得到一点爱,也就不会躲进“拥有一双蓝眼睛”的幻想里。面对生活,他们三个都选择逃避,一个躲进酒精里,一个躲进信仰中,一个躲进“拥有一双蓝眼睛”的执念里。
在扭曲的生存环境里,“拥有一双蓝眼睛”这颗种子就这样在佩科拉心中播下,生根,发芽,长大……如果佩科拉的母亲稍稍改变,假若母亲把去教堂和躲进信仰的时间,用于陪伴佩科拉,用于操持自己家的家务上,佩科拉就能从母亲的陪伴中感受到爱,佩科拉也许就不会对“拥有一双蓝眼睛”那么执着,也许她不就会因为得不到那双“蓝眼睛”而崩溃。克劳迪娅作为最后一次叙述者说:
【书摘】很久以后,我和姐姐才承认我们的种子不会长出绿芽了。与这点认识相继到来的是打架和互相指责,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我们的内疚。多年来我始终认为姐姐的话是对的:是我的过错,我把种子埋得太深。我们俩谁都没有意识到可能是土壤本身太贫瘠。我们把种子撒在自家的小块黑土地里,就像佩科拉的父亲把他的种子撒在他自己的黑土地里。我们的天真、信念跟他的兽欲或称绝望一样,颗粒无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所有那些希望、恐惧、情欲、爱和悲伤都没有留存下来,除了佩科拉和那片贫瘠的土地。乔利·布里德洛夫死了,我们的纯真也死了。种子枯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
其实已经没有更多可说的了——除了问个为什么。然而,这个为什么太难理清,只好暂且借助叙述事情经过来摆脱困境了。
【自语】“我们俩谁都没有意识到可能是土壤本身太贫瘠。”确实,有些困境需要知识和视野去辨认,可佩科拉一家没有这些知识,佩科拉的朋友也没有这些知识,作者莫里森写的并不是佩科拉的疯狂,她写家庭、学校、邻里、审美秩序和种族结构,是它们共同构成了那片贫瘠的土壤。
《最蓝的眼睛》让我们看到,佩科拉的悲剧不是因为她不漂亮,而是因为她生活在一个把"白"视为美、把"黑"视为丑的世界里。她渴望蓝眼睛,本质上她渴望的是被爱、被看见、被承认。但她的父母不是不爱她,而是他们也从没有被爱过,所以他们失去了爱的能力。乔利躲进酒精,宝琳躲进信仰,佩科拉躲进幻想——一家三口用不同的方式逃避残酷的现实。
小说不仅让我看到他们一家口的悲剧,也让我们看到“种族主义对一个人的自信心和自我价值感造成的负面影响。”看到黑人和白人之间的不平等,看到那个时期每一个黑人都在挣扎着生存,看到他们一代代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捉弄。
最后让佩科拉崩溃的,不是没有得到那双蓝眼睛,也不是因为没有得到爱而崩溃,而是她生活在没人学会如何爱的环境里。
2026.08.30 星期日 于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