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战争,战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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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思考有关进食障碍和工业食物的话题时,查阅的资料大多是西方译作,而食物在亚洲文化当中,似乎更多地承载了情感与社会文化的意义。书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由食物构成的意象网络:按照出场顺序,餐包,胡萝卜,袋装水浴加热的奶酪通心粉,奶油菠菜,烤鸡,玉米面包(蛋糕),索尔兹伯里牛排。
书里提到了许多种食物,从第二章海进入格拉齐娜家后,她指引海找到那一袋餐包。食物代表的含义是与战中短缺相对应的,属于平民的奢侈。踩扁餐包对于格拉齐娜来说,意味着:我已不在那个废墟,我有多余的食物可以浪费。如果要过度分析一下,或许餐包也连接了她关于面包师父亲的记忆。
另外一个意象是全家市场中出现的,关于感恩节食物的描述。工业-家庭,非微波炉加热-水浴加热,等含义的对照,一开始呈现的全家市场的食物是庸俗的、廉价的、作为虚假与真实之间的暧昧替代物存在的。但是海和一些常客吃到的瞬间,味蕾和感受系统的直接反应,确实切实可感的,真实的。工业食物同样能够直接唤起关于气味的记忆——BJ在入职时将其作为全家市场的杀手锏。
这也是我觉得王鸥行在创作中比较突出的一点,是后现代小说中更加落到地面的,更加聚焦于具身性的一个面向。就像海与索尼在铁轨对话中讨论的那一段一样,玉米面包在哪个比例会被指认为玉米蛋糕,在真实和虚假之间的游移,或许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定义,战争中的人没有那个余裕。感受到的就是真的,不是吗?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主角海在这一部小说里面,一直在逃避关于他的“创作”。而是选择用一个连续的谎言来留住属于母亲的幻想世界,这部小说的主角没有肩负文学使命,没有肩负将故事固定下来的使命,而是在坦诚和顺从之间反复选择了,想要周围的生命获得一些理解和快乐,即使这是建立在谎言的土地上。对海来说,谎言是在“真实的美国”想要生活下去的必要不充分条件。



书里同样充满了许多角色的互文,比如“格列齐娜(立陶宛)-外婆(越南)”,这组人物更多是利用了时间线上的互文,有阿兹海默症的格列齐娜与有精神分裂的外婆,都经历过战乱,留下了意识深处的后遗症。而海谎称自己将要取得的医生身份,在能够帮助格列齐娜后,于另外一个层面却成立了(小说中扮作护士)。王鸥行并没有在小说里明确提到“弥补/愧疚/救赎”这个定义,但海却能够利用照护外婆的经验,来陪格列齐娜扮演佩柏军士。这或许也是海没有自杀的原因,他的起因在于让母亲失望,失去了一个优秀移民后代的身份,但活下去的原因,却来自于帮助了格列齐娜与表弟索尼。
所以小说后面并没有过多提到主角的小说之旅,也是因为,虚构(或者说谎言)已经占据了生态位,海不需要从小说中触摸另外一个世界了,他本身就在各个平行时空活着,那个在波士顿攻读医学博士学位的海,在Rehab进进出出的海,在全家市场后厨工作的海。
总的来说,我会喜欢王鸥行的小说,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小说中取消了概念的直接传递,而是用意象网络和许多感官上的细节,来更加直观地表意,让故事进行下去。或许这也是诗人出道的王鸥行,在小说领域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