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密的界限里一同死去”
作为一个拥有万千书籍的人,我从不会因为自己是一个汕头人就偏袒潮汕叙事。 在掌管时间的领域里,一本书如果在前十页抓不住我,那它就将永远失去我注视的眼神。

《再唤一声阿弟仔》一开始只是让我觉得生活和习性熟稔,让我慢慢读下去。与其说是吸引,不如说我在借他人的笔怀念自己相似的童年。从《女孩搬去了香港》的结尾看出了一点灵气,“香港好像一个回家的漂亮女孩……在我的童年,我的灵魂深处有一座故乡,女孩搬了进去,又搬去了香港。但这并不令我悲伤。失去,是世间必要的美丽。如若不是,香港也不会显得如此美丽,带走我喜欢的女孩。” 潮汕大多数是侨乡家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移居海外。离别对我们来说,已然是常态。我的表姐表妹表弟们,也在某一个时刻搬去了温哥华,我们甚至没有正式的告别,竟这样过了十五年。所以这个阿弟仔写的香港情怀,戳中了我内心的一阵惆怅,听闻他们在加拿大徒步爬山是要带熊铃驱熊的,又觉得那边的森林公园那么美,那温哥华留住我可爱的表弟表妹们,也是情有可原。

就在我觉得此书至多也就是小小情怀而已,在《紫薇和尔康在我跟阿爸阿妈面前接了吻》这一篇,迎来了我的内心震荡。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提起潮汕家庭的亲密边界这个话题。



阿弟仔说小学时候目睹他的男同学生病了可以直接扑在自己妈妈的怀里哭泣撒娇,而自己却困在做个懂事乖仔的界限里,送给父母的感恩节卡片被收起,甚至母亲临终前,都得不到拥抱的回应: “尽管她的胸腔已经瘦得硌人,变得那么僵硬,冰冷,没有丝毫暖意。我要将头埋在她怀里,尽管离开的是她,但作为一名母亲,她的灵魂还能怜惜我,‘惜肉,惜肉,好可怜,哎呀乖乖,好心疼’地将我一顿安慰。尽管动作很陌生,但她的灵魂还可以做到,可以做到垂怜我。像钟同学跟他阿妈那样。可我呢,只是机械地摇晃着阿妈的手臂。我喊,阿妈,阿妈。她没有回应。我泪流不止,在亲密的界限里一同死去。” 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只觉得写作者的勇敢,好像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流血不止予人观看。 这种“在亲密的界限里一同死去”的语境,可以说几乎是潮汕人没有明说过但大部分人实实在在从中熬过来的。 潮汕家庭在表达情感上,极为内敛。父母再爱孩子,也只会用絮絮唠唠的念叨和“出来吃饭”表达,更不可能牵手挽臂拥抱。 我记得小时候过马路,我爸是拎着我肩膀上的衣领,甚至是老鹰抓小鸡般地把我的肩膀一半抓起来带我过马路的。牵手是不可能牵手的。 我只有一次扑进过妈妈的怀里。就是有一次做噩梦,梦见自己是一个在电子厂里做流水线的男孩,他躺在下铺流着眼泪一直给去世的母亲打一通又一通不可能有人会接的电话。梦境真实到我是哭着醒过来的,哭着嚎着跑上楼冲进爸妈的房间,抱住我妈妈哭啊哭。我妈妈就搂着我开始唱潮汕童谣《拥啊拥》:“拥啊拥,拥金贡,金贡仔,伺老爹,阿文阿武来担靴……”我爸还嘲笑我说:“小婴儿找妈妈咯。”第二天他们把我抓去拜老爷,喝香炉水,用红花水洒全身,还让我跨火盆…… 在潮汕,示爱和袒露自己的脆弱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禁忌。以至于我以为这就是约定俗成的事,永远不可能改变。 前阵子八岁的外甥女伊伊喔喔地学英文,扮起了小老师教我爸学英语字母,我爸宠溺地跟着学,外甥女对着我爸说:“爷爷,I love you!”我爸回:“Yes!Long live Chairman Mao!”(那是他唯一学过的英文)她娇娇地推了他一下:“不是这么回我的!你也要说,妹妹I love you!”我爸就立正敬了个礼,回:“Yes!妹妹,I love you!”有谁能get到我的瞳孔地震啊……那种感觉就是偏我来时不逢春啊…… 怎能不遗憾呢。我也一直是个乖崽啊。我都没得到过父亲的一句“I love you.” “我年幼时的破碎,总在寂静里爆破。响亮。声息回荡。将我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