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下中农气炸了肺”

    一
   储安平在《观察》发刊词里提出办刊的四项原则，第四点乃是理性。
   他说：“人类最可宝贵的素质是理性，教育的最大目的亦在发挥人类的理性。没有理性，社会不能安定，文化不能进步。现在中国到处都是凭借冲动和强力来解决纠纷，甚至正在受着教育的青年也是动辄用武。我们完全反对这种行为。”
   而在转述这段话时，本书作者揶揄道：“曾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判断一件事一个人是不是大恶，常以‘俺们贫下中农（是否）气炸了肺’为标准；时至今日，也常以‘××同志很不高兴’来臧否事物。”

   二
   三段悲凉的故事，穿插着一些这样荒诞可笑的揭示。
   梁漱溟、王实味、储安平，每个名字都连接着一长串的问号和叹号。
   “九天九地”、“衣分三色，食分五等”、“党天下”——三个人的故事当然不能简而言之地说就是这三句话。
   三个人中，我们最陌生的大概是王实味，最显而易见的是，就在我在敲这几行字时，我发现我使用的输入法里，只有王的名字无法直接打出。
   梁漱溟先生的长寿或许是原因之一，他活到了能相对从容讲述故事的时候，而如果不是谢泳这样的学者的努力，更为隐蔽的储安平君的故事，我们则更难以知晓。
   全书几乎全是干货。一点虚的都没有。一本238页的薄书，读来真觉得沉甸甸。

   三
   王实味很难说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书里提供的细节告诉我们，延安审讯王实味时，王是径直进屋，向列宁像鞠了一躬，此外，不发一言。
   作者写道：“在他的观念中，腐败正在发生，延安人居然浑浑噩噩，喜笑颜开，这本身就让他受不了。”
   因此，我个人认为，他对延安当局有意见，但不是埋怨当局太“革命”，而大概是觉得“革命”得不够。天堂里不够平均，也对不起死难的先驱，对不起那些圣洁的野百合花。
   他的意见大概说到了投奔延安的进步青年的心坎上，原先期待的圣洁的共产主义并不存在，天堂里也有丑恶。因此，时隔60余年，透过这些简单的材料，我觉得他当年坚持的东西也还有待商榷。
   然而，正如戴晴所说，王实味事件真正的意义在于，它是“运用组织手段解决学术与思想问题的开始”，斗争王实味的一连串程序，在此后的几十年里，越来越娴熟，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实味这个名字很难被忘却。

   四
   看得出，储安平这一部分是作者花了很大心力写就得。
   作者曾经的工作单位是《光明日报》，应该和一些老人有接触。行文中可见，作者已经尽力去寻访了当事人。每一章的开头，引用一段词语解释做引语，让文章读来不胜凄怆。
   里面很多密密麻麻的细节，都很值得玩味，笔拙而无法描述出一二。没记错的话，谢泳曾考证说《观察》里曾有蒋经国的股份，而本书里显示，钱钟书和杨绛也各有两股，储安平本人仅有1股。而读到这里时，我突然想到，不知有没有人研究过储安平与钱钟书的关系，他们也许在蓝田国立师范时就有过交集。

   五
   当年老《观察》的撰稿人，在1957年都出来说话了。
   马寅初先生在1957年曾说过：“高校就应该设党委，没有党委书记我这个校长没办法做。”
   费孝通先生曾这样说储安平：“很起劲，把光明日报看成他办的企业。”
   1986年前后，钟叔河在岳麓书社给储安平的《英国采风录》出了影印本，印数3000，老友萧乾对再版的意见是：储把英国说得那么好，根本不符合实际情况，再版无疑将再一次误导青年。
   我还真想看看这本可能误导青年的书是怎么回事。

   六
   似乎有一段我们遗忘的宽松时光。
   作者回忆起1956年前后的“一片欢欣与繁荣”时说，那时候，北京东单体育场外墙上的标语，既不是“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也不是“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甚至连“行人车辆遵守交通规则”都不是，上面赫然写着的是“姑娘们，打扮起来吧！”
   而在此后的岁月里，作者发现，我党的自主演说已萎缩到——德高望重的人大副委员长与孩子们联欢时，还要拿着讲稿念。

   七
   还有很多。拉拉杂杂这些，算是读书笔记吧。
   很好的书，绝对能让“俺们贫下中农气炸了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