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的呼喊
[英] Angela Neustatter/文 陈姝/译
21岁的金原瞳坐在东京一家酒店的皮沙发边上,身着女中学生常穿的百褶裙,修长的双腿十分显眼。她的头发富有光泽,衬托出一张漂亮而略带孩子气的面孔,脸上的表情甜美而无辜。此时,如果你认为金原瞳就是男人们幻想中的完美日本女人的化身,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她身上结合了完美日本女人的特质:可爱的顺从、精心修饰的女性气质和少女般的性感。
但是,当你读完金原瞳的第一部小说《裂舌》,这种看法会很快改变。这本用日语写成的畅销小说,以其激烈而写实的描写,完全颠覆了传统文化对于日本女人的期望,一面世便震惊日本。
现代女性通过时装、绘画、漫画、涂鸦、摄影和小说,表达着同样的高昂而有力的信息,她们构成了一种急速成长的次文化,金原瞳也是其中一部分。这种次文化显示出不断扩大的代沟以及人们价值观和生活态度的显著转变。
即将在英国出版的《裂舌》曾获日本文学的最高荣誉——芥川文学奖,它讲述了年轻女孩RUYI的故事:她一直渴望更极端的身体穿孔、纹身和暴力性爱,这种欲望使她逐渐堕落,进入了一个致命而虚无的世界。
金原瞳称这本书是她必须要写的一本书。那种迫切感很明显来自于她自己曾是个麻烦的另类的经验:初中时,她曾是个厌食症患者,并喜欢自残,刚满11岁便退学回家。她说:“我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花时间。”这也造成了她和母亲之间的持久冲突。金原瞳说,妈妈对她的小说的评价是性描写太多了。“每一个生活在当代日本的年轻人都有一种绝望感,”她说,“在心理层面,我有一种感觉,就是已经毫无希望了。但我不认为自己是在代表我们这一代人发言。我只是在写自己的感受。”
她的目标是写出她这一代年轻的都市女性的感受。她笔下人物的特点是,她们做的选择都是为了自己,就像她一样,她们自己决定想要如何生活,而非顺从别人的想法。“那些生动而令人不安的性描写是表达这一特点的重要部分。”
但是,为什么这些年轻女子认为必须要用这种和人们想象中的日本女人形象彻底对立的方式来反抗呢?今年40岁的Mayka出生在东京,19岁那年离开日本来到英国生活,她对这个问题有着很深的思考,因为她有两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儿。
“我离开日本是因为我看到了选择的自由,这在我的国家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父母对我的期待非常传统。但是我认为现在发生的一切更加极端。这是对日本社会看待和对待女性的方式的深刻质疑。社会普遍认为,她们有责任满足男人们的想法,结婚生子,并接受大多数男人的婚外情。”
但是这代人生活在日本经济崛起之后,Mayka解释说,西方物质生活充斥了日本,欧美自由而放荡的生活方式影响了年轻人,突然之间,他们发现还有其他的生活方式,但并不真正理解它们意味着什么。
日本并没有有力的宗教或精神体系来帮助引导年轻人成长。“当看到很多人在寻求刺激的同时也在经历一种非常恐惧的怀疑主义时,我一点也不惊讶。他们是在拒绝将日本社会紧密相连几个世纪的东西,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该用什么去替代。”
青年时尚,比其他任何事物更有效地表达出对传统习俗的挑战,这种情况已出现过几次。20世纪80年代,最流行的风格是卡哇伊(Kawaii),可爱并且有点孩子气、惹人喜欢、纯真而柔弱。早期的甜蜜样式似乎没有什么破坏性。但是,记者莎伦·金塞拉认为,“它孕育着一种更加轻佻、庸俗和雌雄同体的样式”,然后在可预见的过程中变成“更加为人熟知的超卡哇伊风格(Chou-Kawaii)。”
20世纪90年代盛行的是涩谷辣妹(Kogal)风格,及膝袜、漂白的头发、繁复的妆容和超短校服裙。这种风格必须要达到的效果是,用“粗犷的装饰、独立、性感和自信”来震住年长的日本人。
涩谷辣妹风格之后流行的是颠覆性涂鸦照(subversive graffiti photos),照片主角一般是非常年轻的日本少女,这些照片也是她们自己用照相机拍的。少女们在照片中讽刺性感姿势和传统美,摆出怪异的表情,通过让自己看上去面目可憎来颠覆女性特质。
芝加哥洛约拉大学日本研究专家劳拉·米勒副教授解释了这种反抗背后的动机:“日本女孩不断接收到美丽产业和媒体的信息,他们总是规劝她们要女性化、要性感。同时,家庭和学校又用严格的性别准则来告诫她们要贞洁和服从。”于是,她们通过时装、漫画、涂鸦和语言,来表达出对这些自相矛盾的信息的轻蔑,她说。
但是小说让更多的日本民众了解到当代女性的态度和立场。在《裂舌》之前,有曾获野间文艺新人奖的荒井晴彦的小说《震荡器》。这部今年3月已在英国出版的小说,讲述了一个患有暴食症并酗酒的年轻女记者在路边搭了一辆卡车,进行了一段开启心灵的激情之旅。女主人公Rei似乎一直挣扎于做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完全被男人控制的世界,如果你真的不希望人们对和他们无关的事情妄加评论,那么你必须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表,要么就要随时保持美丽。我试图随时保持美丽,但是你可以做的程度是有限的。”
今年50多岁、写有13部小说的桐野夏生被认为是当代女性最重要的发言人之一。小说《OUT》是她唯一一部在英国出版的小说,曾获埃德加·爱伦·坡奖最佳小说提名。《纽约时报》称它“糅合了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和苦涩的女性视角……是有关日本女性的受压制状态以及迫使她们过着这种生活的隐秘力量的一则尖刻寓言。”
这同时也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4个在便当工厂工作的妇女,联手策划谋杀了其中一人的丈夫,并将尸体肢解。它也反映了一种对日本女人的看法,即,她们是如何被当作物品使用以及当她们试图维护自己时将会发生什么。
很明显,日本的女性作家在利用流行小说来质疑她们的社会,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分校日本文学教授丽贝卡·L·科普兰说。她认为,桐野夏生“带领读者进入到黑暗而危险的色情工业,在那里,女性被当作欲望的对象来剥削”。但是,从更深的层次来看,桐野夏生是在质问当代日本的性别现状。
是什么促使年轻的日本女性把描写暴力性爱当作她们反抗的方式的?是不是她们发现描写追求并享受暴力性爱的女性让她们觉得获得了力量,因为这是她们的主动选择;而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日本女性一直被认为是在被动地被男人利用和虐待?这似乎是金原瞳想要表达的。对于桐野夏生而言,描写女性施暴,能够更加直接地显示出当女人感觉到被虐待之后,她们也可以和男人一样残暴有力。
日本女作家文选《日本的坏女孩》,将于11月在英国出版,它探讨了挑战父权制的非传统女性如何在日本引起道德上的恐慌。书中仔细研究了当代日本女性中间流行的坏女孩摄影、极端妆容和名牌消费情况。“《日本的坏女孩》揭示了礼节、性别界限以及观众在被这些年轻女人震撼之后所获得的兴奋感之间的冲突。”这本书的编辑简·巴兹利说。
日本女性的反抗和欧美女性的反抗是否存在着质的区别?Mayka认为,她们所做的让人震惊的事情或许并没有太大区别,但是“日本女性来自于一个充满压抑的礼教社会,这些是西方社会所没有的。我认为,她们正在寻找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改变对于女性来说非常重要,这是好的,但是如果这个改变过程将使家庭不再稳固,不再是家人的港湾,那会是非常令人惋惜的。”
金原瞳的第二本小说《灰宝贝》,讲述了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有恋童癖的男人之间的友谊,已在日本出版。她的第三部小说是关于一个有进食障碍的年轻女人,目前正在创作中。她将一缕滑到她翘起的嘴唇上的头发夹到了耳朵后面,思考着为什么《裂舌》的最坏的评价来自于“稍微年长一点的女性。她们异常强硬地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已经收到过来自于这些女人的恐吓卡片”。但是,这并不能阻止她继续挑战这个国家的禁忌。
(原刊于2005年5月30日《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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