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出于蓝,胜之几何:我看《夹缬》
从《汉声》英文版《ECHO》面世至今,已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让眼前这位已逾耳顺的长者,话语间闲适舒缓、颜色自如,少了些激动、感慨、彼时的血气方刚;他说起这些年怎样逐步适应与商人、官员的合作,怎样发现、确定一个主题(如宁波年糕、中国女红),怎样具体制作,分明还有些孩子气;有观众问他,对接班人的考虑,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也有人问,对《汉声》的倾力投入,会不会阻碍了自己专业的提升,他回答:“大哉问”!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知道在面对这些绵延几千年的民间艺术时,会否忘掉那些哲学本原的窠臼,仅仅是感动于那时间留下的痕迹,让人在心中呐喊,民间艺术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谁更伟大?
在一个无法诞生英雄的时代,人们多么渴望重返充满硝烟的战场,乐于对苦难历史的浪漫想象,以此填补自身的不能。四十年的《汉声》,也像一个英雄,让观众如我之辈莫名向往;所幸黄永松的不动声色,让凝结的书生意气暗然消解,让门外汉我辈拼着鱼死网破也要一探究竟地诘问:《汉声》如何处理自身的文化自觉与民间艺术文化自发之间的关系(矛盾),《汉声》在制作专题的过程中曾否任由自觉来干涉自发?
看完汉声编辑室操刀的大陆简体版《夹缬》,这个问题(部分)自解了。(书写之中,我努力不再翻看这本书,并努力让停留在脑海的片段浮动起来。)(我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蓝印花布和夹缬的区别。)土布的织就、蓝靛的采集、雕版的制作、明道暗沟的设计、染色的步骤……以及唐代彩色夹缬的惊世美艳,这些都没有看到靛花产生那一刻带给我的悸动,那仿佛是一个百分百的死物突然之间翻身活过来,产生一股可以吞噬任何力量的神秘旋涡;科学,神秘的对立面,简明中华科技文明史,夹缬图案染印成功的关键技术——明道暗沟,反而因其可资解释的科学技术因素,失却了无中生有的神秘之感;科学,或者神秘,加入石蛎灰和菜油的蓝靛染料,在节奏的搅拌和自然的发酵中产生朵朵涌动的靛花,对于我,是夹缬最美丽的地方。我想,这份悸动同样产生于拍摄照片的编辑们,他们以现代影像技术、客观的文字描述呈现民间艺术的每个步骤与细节,却恰恰在亦步亦趋的记录中,目睹图象与文字不能包容的神秘,也因为这种源于神秘的感性,让《夹缬》区别于教科书、纪录片,好可爱。
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看待夹缬的消逝(同时也是若干民间艺术的消逝)?如同夹缬的偶然发现与重拾,在发现一种民间艺术的同时,必得承担失去若干民间艺术的无奈,而这种发现与重拾,对于若干正在消逝的民间艺术乃至整个民间艺术系统,意义何在?所幸,这些亲身参与记录的编辑用手记的形式说出自己的心声(“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他们说,青出于蓝,如果没有(出于蓝的)必要性,为什么还要出?他们说,青出于蓝,胜之几何?虽然造价不菲,因其符合现代成熟经济体生活需求而重新具备新生的可能。他们好自信,有着现代科学技术,失传的古代彩色夹缬技术必得以恢复甚至超过;他们好自信,有着符合现代成熟经济体天然非人工、环保非破坏的生活需求,“俗、野、粗、简”的民间艺术必得重新获得尊重和认可。
他们也好本真地说,虽然当地人并不了解(理解)他们不辞辛苦不为名利地记录、拍摄夹缬制作方法所为何故,依然不设戒心地为他们提供最真实的制作场景;他们也好本真地说,因为当地人把他们误认为购买夹缬的需求方,而指点他们如何和制作者取得联系。
自信与本真,青出于蓝与胜之几何,是他们对民间艺术的尊重和现代社会的开放包容心。
初识黄永松和《汉声》,在杉浦康平《亚洲的书籍、文字与设计》。好比林怀民《云门舞集与我》一书数十幅精彩照片,最让我动容的不是那些美轮美奂的彩色剧照,却是30年前云门编排《薪传》在佳洛水海边进行野外训练的一张黑白照片;动容于《亚洲的书籍、文字与设计》章节的,也不是黄永松和130余册《汉声》的合影、还有那些精致无比的《汉声》封面,而是40年前他与吴美云等三人的黑白影像。英雄乎?凡人乎?看着这些夹杂于美丽照片之中的人间古董,加诸他们之上的全部意义顷刻消融,赤裸裸的来与去,好纯洁地询问自己,民间艺术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谁更伟大?
(09/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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