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读再读的茨威格小说
茨威格,小说领域里的名家大师,其作品拥有广泛的读者,既通俗易懂又品味不凡,总能以亲切热情的态度,引领我们走进一个富于形象、紧张生动、趣味盎然的文学世界。出自他笔下的那些篇章,精雕细琢而又流畅自然,读来浑然不觉斧凿痕迹,他赋予文体的那种热烈奔放、细腻丰富和严谨缜密,即便通过水平参差不齐的各种译本,我们也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得到。 这位奥地利作家,对语言的力量深信不疑,少年与青年时代的孜孜学习和勤奋练笔,使他在驾驭语言方面拥有着娴熟技艺,无论短章还是长篇,无论叙述还是评论,他的文字都是那么紧密、流畅、活泼,具有绘画性和节奏感,洋溢着浓郁的文学气息。即使人们不欣赏他所写的内容,也很难不为他的文风所倾倒,因为那些贴切恰当的描写、生动形象的比喻、清晰深刻的议论、热烈细腻的抒情,总是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笔下涌出,把纸页占得满满当当,恰如一个精力充沛、口才奇佳的人眉飞色舞地向你讲述他经历过的最精彩的事情,你的注意力不能不被他深深吸引…… 他从最丰富的文化环境中汲取自己所需的营养,对那正在转变的世界有着独特的体悟,通过他的小说作品,我们可以看到,他已经将“人”视为一种富有激情、充满内在力量、不无神秘和艺术气息的存在,仿佛每个人,每个在生活中的人,都拥有着一个丰富深邃的精神世界,只要我们细心体会和挖掘,就能从许许多多的事件中窥见灵魂那阴暗大海的壮阔波澜,领略生命那奇异花园的缤纷景象。他仔细观察过巴尔扎克、福楼拜、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大师所开辟的天地,觉得那里与已经大大发展变样的世界相比,还存在着严重的欠缺,不仅叙述有时失于繁杂,情节偶尔稍嫌平淡,人物通常不够饱满,而且尤为重要的是,创造者们对于精神意识的微妙活动,还探索得太少太少,明显缺乏必要的敏感,即便象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天才大师,也往往只注重于宗教性的、偏执式的病态意识,而不能在日常生活中去挖掘普通人的精神世界。 于是怀着这样一个创造性的直觉认识、这样一个能够撬起小说世界的支点,他开始着手自己的事业。他的目光慢慢地集中到那些心理细腻复杂、情感纠结混乱、个性敏感激动的人物上来,并围绕着这些虽然拥有着艺术家的气质、却戴着小市民或边缘人面具的男男女女,精心编织起十分浪漫同时又不乏可信度的情节。他兴趣盎然地将他们推进命运的漩涡,令他们的神经绷紧又松弛,血液沸腾又冷却,复杂的情感和纠结的思绪就象涨潮时的海浪般,在这些可怜的灵魂里剧烈地涌动着,逼迫着这些微小的生命发出不可思议的最强音。 从纯洁的孩子到痴恋的姑娘,从愚钝的乡下女佣到孤僻的书目学家,从游手好闲的世袭男爵到守寡孀居的上流名媛,所有这些被维也纳的特殊风情浸染过的人物,另外再加上那些在异国他乡偶然碰到的狂热之徒,在茨威格的笔下,都有着深邃而奇特的、不可替代的内在禀质。他从未想过一个人本质上可能是愚钝的、颓丧的、麻木的、贫乏的;对他来说,这些现象或特征只是表象,而在这些表象底下,永远有着一个热血沸腾、欲望丛生、容易狂迷的“人”。他认为生活的循规蹈矩和按部就班具有欺骗性,或者只是理性的一种体面装饰,只要透过这层薄薄的面纱,你就会发现每个看似天真、平淡、知足的人,骨子里都藏着难以吐露却又无法消除的纷乱激情……。从这个角度来说,把他与弗洛依德联系在一起倒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有时这种联系似乎稍嫌紧密,以至于容易扭曲茨威格作品自身的独特旨趣。 他喜欢抓取生命被震惊、被洞穿、被激发出全部潜能的那些时刻,他偏好表现促使情感迅猛发展、迫使灵魂天翻地覆的那些时刻。一位少女疯狂地爱着知名作家,一位妇女突然迷上嗜赌青年,一位法律顾问遭到囚禁而沉缅于象棋,一位女仆以自己的方式暗恋主人,这些都是能使他的才华得到尽情发挥的素材。另外,他还关注热带癫狂症患者的痛苦恋情、偷情主妇的担忧恐惧、月光巷里的荒诞爱恨、孩子眼中的灼人秘密。只要觉察到哪儿有血液忽快忽慢地流动,神经骤强骤弱的颤动,他就立刻蹑随而去,紧紧盯着那个人,把自己那支婉转灵活、无所不达的笔探到其灵魂之中,感受他或她内心的起伏跌宕,梳理他或她思想的千头万绪,然后以此为对象,构筑起整个故事的叙述框架来。——这样,在他的笔下,人的内在世界不仅被拓宽加深了,而且还被透明化了,仿佛这些生命既敏感又清晰,能把我们在生活中因粗率和笨拙而含糊过去的东西,统统都有力地表达出来,从而令人心有戚戚,相怜相惜。 他的小说往往采用第一人称的方式来叙述。或者准确地说,是先用第三人称开篇铺垫,建立一个生成故事的框架,将叙述者与倾听者略作交代,然后再转入第一人称叙述。有时候,他会利用第三人称叙述与第一人称叙述之间的有机切换,来制造“剧情分场”的效果,手法相当独到成熟。 运用第一人称叙述,这就使得叙述的感情色彩更加浓郁,人物的心理活动更趋细密,甚至在这种视角之内,景物和声音都透出了强烈的感官刺激,它们不仅能彰显出观察者的内心体验,而且还能带动起读者的阅读兴趣。一次酒宴,一场舞会,一阵暴雨,在他那主观色彩浓重的笔触下,都会变得声色毕出,撩人心魂;而一缕幽思,一股激动,一次反醒,通过他那条分缕析、充满诗性的语言,也会变得明快易懂,如同己出。他懂得如何利用详尽刻画的手法来创造文学魅力:年轻赌徒那漂亮而狂热的双手,病弱少女那恬静而美丽的睡态,恣意玩乐者那兴奋眩晕的感受,囚居斗室者那偏执专一的意识……,而且何止这些!只要感情上有需要,任何一件小事,任何一个动作,他都能赋予其惊人的感染力,仿佛要求我们整个灵魂都倾注于其上,随着对象的每个细微变化而颤栗激动、思绪翻腾。所以,毫不奇怪,他作品的重头戏通常都是由一系列大篇幅的特写段落来担当的。 如此注重内在世界的欲望和情感,并且以挖掘人性的幽暗复杂为己任,这就必然导致茨威格要甩开社会的戒律规范,去接触一些更为尖锐的道德问题。譬如他涉及了名重德劭的教授与青年学生之间的同性恋情,描写了优裕文雅的绅士耽于感官享受和低俗激情的秘密经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是开启了通往现代社会的某几扇小门,透过这些小门,人们已经能够从中瞥见后来习以为常的那些大胆景象。不过,在茨威格这儿,一切都还保持着艺术上的雅致,有那么一种贵族味儿,好象这些都是值得玩赏的东西,缺乏粗砺、强硬、撼动社会的力量,因此还谈不上什么冲击力和危险性。 但是,尽管茨威格是如此出色,尽管他的小说永远值得推荐,可我们毕竟是相隔近一个世纪并通过中译本来了解这些作品的,就象所有的经典一样,我们在感受到上述那些精彩之处的同时,自然也会察觉到作品在经历了时代变迁之后所产生的陈旧感。——人性在发展,价值在变化,曾经令人赞不绝口的构思与设计,曾经令人为之动容的幸福与痛苦,未必能够在我们身上激起同样的反应。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狂热情愫,似乎经不起仔细推敲,即便我们完全接受故事的设计,也难免会怀疑那些感情的强度和可靠性,而且还有写信者的真实动机,我们不能简单地相信一个头脑素来容易发热的女人在临死前的长篇叙述。《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里那位英国老太太,她是否说出了全部感受?既要表露心曲,又要顾及体面,她真的在那些迷乱癫狂的时刻没有忘却上层社会的价值体系吗?她表现出的那个善良博爱、迷途知返的女人,难道不会是经过长时间反思后意识精心加工的产物吗?《奇妙之夜》里的男爵,他悖离道德的行为在我们看来已经不再那么刺激,从某种角度来讲,甚至十分可恶,《雷泼莱拉》中的褊狭恋情,或许会令我们怀疑茨威格的世界观是否过于贵族化和浪漫化,同样的事件,在别人那儿肯定可以做出完全不一样的解释,更现实也更残酷,没有那么多精神世界的奥秘可言。 这一切都将促使我们思考自己与茨威格在世界观上的区别。认同是阅读的根本,但分歧也是不可遮掩的。广泛而深入的讨论会使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和茨威格。 同样,在艺术上,我们这些有机会接触更多艺术作品的后来者,也可以根据茨威格作品的本身逻辑,提出一些重要的批评意见。譬如,他太频繁地利用精神活动来制造张力、推动故事,以致叙述结构在某些部位出现“臃肿畸变”,读起来颇感累赘;在一些成熟的作品里,他那么详尽地描摹动作与形态,赋予它们艺术化的效果,我们细读时会觉得这是在为文学而文学,追求的是一种言语表达上的快感,内涵太少,稍嫌词费,反而不及托尔斯泰、福楼拜的风格来得深刻有力;他用情感的起伏变化和思想的转折发展来建立故事框架,但一个人不可能总是处在这种状态,也不可能经常经历这些时刻,因此他故事的素材容易匮乏,这在长篇小说《心灵的焦灼》里表现得非常明显,我们能清楚在感觉到,情节越是发展到后面,他的思路就越窘涩,最后几章几乎是无力而勉强的。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有一个作品,虽然经常被编入选集,却不太被人提及,它缺乏茨威格的典型风格,因此在很大程度上也摆脱了他创作的某些习气,叙述凝练而华美,思想纯朴而深刻,我觉得那是他的完美之作:《一对酷似而又迥异的孪生姐妹》。——当然,如果我们要了解茨威格,还是要去读那些广受推荐的代表作,毕竟它们的意义比较重大,但如果我们要享受文学艺术,体会茨威格的创作究竟可以达到何种高度,那么就不可不注意这个小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