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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丝在拧紧》讲述了一个悬念迭起的鬼故事。一千个读者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小说问世来，人们便从各个角度来解读其中的错综复杂。本文则尝试结合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与亨利·詹姆斯的小说观来推断鬼故事是一个家庭教师的白日梦。
关键词：白日梦 无意识 投射 自我 本我 真实性 心理活动
亨利·詹姆斯的《螺丝在拧紧》是一个故事中的故事。开头是在圣诞前夕的一个夜晚，一堆人围着炉火讲鬼故事。一个关于小孩遇见鬼的故事引起了老者道格拉斯的兴趣。于是他在几天后的晚上讲诉了一个更加惊悚且扑朔迷离的鬼故事：年轻纯朴的她，第一次应聘担任家庭教师。她的两个学生－一对小兄妹－异常的聪明活泼，十分讨人喜欢。而且学生的家是在乡下，景色优美，空气清新。一切都那么美好。然而，恐怖与不幸却在城堡中的黑暗蔓延开了，她遇见了，并清楚的意识到两个学生被男管家与前任女教师的邪恶幽灵缠上了……她勇敢地与幽灵们进行了一场无声却惊险的搏斗……妹妹弗洛拉最终离开了城堡，而哥哥迈尔斯却在她的怀中死去了。
整个故事“悬念迭起，气氛紧张，如同螺丝拧得越来越紧。”[1]即使到了小说的最后，读者也难以从扑朔迷离的情节中理出城堡中是是否真的有鬼，因为自始至终都只有女教师一人看到了可怕的幽灵。统观全文，可以从写作动机与能力两个方面大胆的做出这样的推测：道格拉斯讲的故事其实是这位家庭教师创作的一篇哥特式小说。小说中的年轻女教师与那对兄妹的原型正是她自己与道格拉斯及其妹妹。
首先这位家庭教师拥有写作动机－“性欲的冲动。”[2]按照弗洛伊德的看法，“文学创作的动因是力比多，作家艺术家从事创作是因为要满足他们的本能欲望。”[3]因此鬼是存在的，但并不是男管家与前任女教师的邪恶幽灵，而是道格拉斯的女教师自己为满足心中的欲望而在创作时想象出来的。
其次她具备写作能力。在讲诉这个骇人的故事前，道格拉斯曾提到这个故事来源于一份手稿，而手稿的主人是他妹妹的家庭教师－“一个非常可爱的女人，比他（我）大十岁。”道格拉斯十分赞赏这位家庭教师，认为“在干她这一行的人当中，她是最和蔼可亲的女人。她也完全有能力胜任其他工作。”[4]一位如此出色的家庭教师是完全有可能写出这样一篇小说的。并且从她所阅读的书，如“菲尔丁的《阿米丽亚》”[5]可以推出她的文学功底并不低，此外她还是一个“爱幻想”[6]的人。弗洛伊德曾把“富有想象力的作家”喻为“光天化日下的做梦者”，认为“现在的强有力的经验在创造性作家的心里唤起了一种对早先经验的回忆（通常是孩提时代的经验），而现在则从这一回忆中产生了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在创造性的作品中才得以实现。作品本身既显示旧时的回忆这一要素，同时也展现近期的诱发时机这一要素。” [7]
这位女教师正是这样一个白日梦者。她的梦在还未见到她的雇主时就开始了。“她是一位乡村穷牧师的女儿中最小的一个。”二十岁的她“第一次”来伦敦“应聘担任教职”，不难想象此时她的心中是多么的紧张和兴奋。而在“走进哈利大街那座高大堂皇的房子，发现未来的主人是位绅士，年富力壮，且是个单身汉”时，她的芳心开始涌动了，“他英俊潇洒、性情开朗、待人随和、秉性善良。在她眼里，他自然显得风度翩翩、不同凡响。在她的想象中，他是一个挥土如金的富翁，一个上流社会的光辉人物，出手大方、风流倜傥、善于讨女人欢心。”雇主的形象在她的眼里已近于完美了，“最使她感动的是，他告诉她，她来应征是帮了他的一个大忙，令他感激不尽。”这时的她已经完全倾心与他了，她被“他的魅力征服”[8]了，因此接受了他“苛刻的”要求：“他要她马上去他在乡下的家”[9]照顾他的侄儿女，但“她不能打搅他，绝对不能。既不能向他求援，也不能向他诉苦或者写信什么的。她得自己处理所有的难题，所有的开支。”当她答应后，“他显得如释重负，十分高兴，并握住她的手，感谢她肯为他做出如此牺牲。”她也因此“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回报。”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对雇主的爱恋并未得到满足。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可以推出，情窦初开的她无意识中的性欲望已经被激发了，这位近乎十全十美的雇主正是她的力比多投射对象，然而，她立即就要动身去乡下，她的投射无法实施了。正是这次的激发与失败，为她后来的创作埋下了一次伏笔。
这时，整篇小说正式转入了这位女教师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故事，第一次的投射失败后，在马车上“我一连几天心情依然不好受，动摇不定，觉得自己确实犯了一个错误”，但当“我”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晴朗的天气”、“乡间夏日的清爽”，使得先前投射失败的沮丧退却到无意识的国度，“我的勇气又恢复了。”1而当看到雇主在乡下的这栋房子的“开阔明亮的正面”、“新窗帘”、“鲜艳夺目的花朵”、张望的“女仆”，这一切都是“我”在“我那贫寒的家”所没见过的，“我”在无意识中所梦想的，眼前的一切又激发了“我”自己尚未觉察到的欲望－在“我”更加感到“我的主人的诚实”时，“我”更加想成为这里的“女主人”2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的学生弗洛拉和迈尔斯是一对异常聪明美丽的兄妹。特别是哥哥迈尔斯“浑身上下散发着纯洁清新的气息”、“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无疑，他就像他的叔叔一样是完美的化身。这难免又勾起了“我”对雇主的爱恋。其实当管家格罗斯太太认为“我”会被“迈尔斯这个小绅士迷住”时，我就冲动地脱口而出:“我”是“被人迷住才到这里的。我在伦敦就被人迷住了。”3此时，早先退却的伊底意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的无意识开始计划着如何能获得他的注意，从而能接近他以最终实现力比多的投射，“我想，我坐在这里行事谨慎、理智，把一切都处理得十分恰当。要是我得雇主，那个给了我很大压力的人，知道我做得这么好，他该会有多高兴！”4于是，“我”开始竭尽全力地想获得两兄妹的信任，想与他们亲密无间。除了每天给他们上课，“我”还陪他们玩游戏、唱歌，“生活在他们创造的世界里”，“扮演一个挺重要也挺安静的人物。”5然而，尽管表面上看来“我”与学生们过得十分融洽，彼此喜欢且尊重对方，但“我”渐渐觉察事情并未如自己设想那般顺利的发展。两个学生对“我”的过去十分的感兴趣，在一遍遍询问后了解得一清二楚，而“我”却从未听到他们谈及他们之前的生活、与他们十分亲密的前任家庭教师以及男管家，也从未见过迈尔斯谈起他在学校的任何情况。“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属于我。”6
很显然，“我”的力比多投射计划无法实施了。而按照弗洛伊德的描述和界定，力比多的欲望的满足至少有三种途径：第一种是“将力比多欲望投射到异性对象上去”；第二种是“通过心理结构中理智的力量（自我和超我）的调节来克服这种原欲，这在禁欲时代和传统文明占上风的国度里时常可见”；第三种是“像艺术家一样，将其转移到其他目标上，或升华未艺术形象和高雅的人类精神文化产品。”7从以上的解读来看，第一种是无法实现了，而第二种似乎也未始终奏效，否则“我”是不会一直挂念着只有一面之缘的雇主的。拥有着强烈的写作动机与潜在的写作能力，因此，“我”最终选择将心中的欲望转移且升华到创作上，从而留下了一个扑朔迷离的白日梦，并不是不可能的。
解读到这，也许会有人提出疑问：《螺丝在拧紧》的真正作者是亨利·詹姆斯，如何能用弗洛伊德的创造性作家与白日梦的观点来分析文中的主人公了？答案很简单，这就是亨利·詹姆斯这位开创美国心理现实主义先河的大师的独特之处。
“詹姆斯认为创作就是再现人生，作家没有现实感是写不好小说的，而且十分重视典型化的真实。但对小说艺术的真实性，詹姆斯有其区别于传统观念的独到见解，那就是对人物内心世界的主观真实的关注，甚于外部的客观真实。”此外，他还“强调‘感觉论’，认为小说的孕育往往是从作者获得视觉形象开始，但创作过程往往不是对形象的记录和模仿，而是通过一系列的‘想象、创造、选择、组织’所创造的人物本身的感觉最有利的场面。”1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在小说中詹姆斯已完全是那位家庭教师的代言人了。他通过她的眼睛来观察周围的事物，用她的心来感受一切，用她的思想来判断正误。那么，詹姆斯写的小说自然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归为是“我”的创作了。
《螺丝在拧紧》最早发表于1898年，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的相关理论则于1905年后才相继发表，因此詹姆斯在创作时是不大可能有受其影响的。但亨利·詹姆斯坚持:“‘小说家的首要品质,是必须具有洞察一切的智慧和敏锐的感觉能力’,要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感受性,一种最纤细的丝线织成的巨大蜘蛛网,悬挂在意识之室里面,抓住每一个从空中落到它织物上的微粒.’这就是说,作家要凭借自己感受直接印象的才能,去增强人物心理状态的精细变化, 表现人物内在心灵世界的微观真实,这种印象主义式的手法,其效果往往更像是将原始的心理体验材料不经加工地传递给读者。”2在该小说中，原始的心理体验材料比比皆是，这就为运用精神分析法提供的了丰富的素材。例如：
“我现在毫不讳言，在散步时我常常会产生一些奇思异想，其中之一是我会碰到某个人。他出现在小路的拐弯处，朝着我露出赞许的微笑。我希望他能了解我，除此之外我别我所求。只要看着他那英俊的脸上那和善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了解我。”
“我想见的那张脸果真出现。”3
“我看到的那个人不仅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位，而且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人。”4
“他会嘲笑我，会感到好笑；他会蔑视我，因为我失去了独立工作的能力，想要依靠他，而且还编造谎言来吸引他的注意，使他注意到我那被他忽视的魅力。”5
这几段文字生动的描绘出了家庭教师内心本我和自我的激烈斗争。一方面，“我”时刻渴望见到“他”，－“我”的投射对象，希望“他”也能被“我”的“魅力”所吸引；而另一方面， “我”的自尊自爱告诉自己一定要时刻表现出独立自主的魄力。这里的冲突或许还有一部分是宗教的原因。“我”是一个牧师的女儿，因此宗教对“我”有所影响是勿庸置疑的。宗教中的禁欲教条自然也根植在“我”心中。因此当“我”盼望着“他”的到来时，又觉得这种想法是错误的，甚至有罪的，于是“他”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邪恶的鬼魂。
可以说鬼魂是“我”在内心激烈挣扎后无意识中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欲望的发泄处。“我”进退两难的焦虑心情最终在纸上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可以尽情发挥的空间。在自己创作的哥特式小说中，“我”为了挽救至爱的学生，勇敢地与可怕的鬼魂一遍遍对峙周旋。在文中，每一次“我”都能击败鬼魂，都能异常镇静地、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很明显，这种果断坚强能干的品质正是“我”期待雇主的“注意”的“被他忽视的魅力”。一方面，在现实中，“我”无法充分展示，于是“我”为自己塑造了假想敌，同时也为自己始终无法获得学生的完全信赖找到托词“他们属于他或她。”6最终，为了实现心中的欲望，
“我对着鬼魂（他）开火了”：“我拥有你。但他却永远地失去了你！”
“我骄傲地听到人面临深渊时的哀号，在他下坠时，我及时抓住了他。我抓住他了，是的，抓住了--那种激情可想而知。”
但是现实里心中的犹豫不决还是让她看不到向往已久的完美结局：“我慢慢感受到我到底抓住了什么。平静的日子，我们俩单独待在一起，他那小小的、无依靠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7
这就是这位家庭教师的“白日梦”－在与鬼魂的一次次对峙中一步步走近曾经的梦想，却在最后一刻走向了最终的幻灭。而本我与自我之战也最终落下了帷幕－“我”的理智告诉自己本我的欲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参考目录：
王宁 《精神分析》 四川文艺出版 1989年
王宁 《文学与精神分析学》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2年
张怀久 《世界心理小说名作导读》 中国文联出版社 2003年
袁德成 《螺丝在拧紧》 四川人民出版社 2001年
邵凤丽 《亨利·詹姆斯的心理现实主义创作》（第五组）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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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袁德成《螺丝在拧紧》，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页
[2]转引自王宁，《文学与精神分析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8页
[3]见《文学与精神分析学》，第8页
[4]见《螺丝在拧紧》，第3页
[5]见《螺丝在拧紧》，第47页
[6]见《螺丝在拧紧》，第18页
[7]见王宁，《精神分析》，四川文艺出版，1989年版，第7页阅读全文(15) | 回复(0) | 引用通告(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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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丝在拧紧》讲述了一个悬念迭起的鬼故事。一千个读者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小说问世来，人们便从各个角度来解读其中的错综复杂。本文则尝试结合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与亨利·詹姆斯的小说观来推断鬼故事是一个家庭教师的白日梦。
关键词：白日梦 无意识 投射 自我 本我 真实性 心理活动
亨利·詹姆斯的《螺丝在拧紧》是一个故事中的故事。开头是在圣诞前夕的一个夜晚，一堆人围着炉火讲鬼故事。一个关于小孩遇见鬼的故事引起了老者道格拉斯的兴趣。于是他在几天后的晚上讲诉了一个更加惊悚且扑朔迷离的鬼故事：年轻纯朴的她，第一次应聘担任家庭教师。她的两个学生－一对小兄妹－异常的聪明活泼，十分讨人喜欢。而且学生的家是在乡下，景色优美，空气清新。一切都那么美好。然而，恐怖与不幸却在城堡中的黑暗蔓延开了，她遇见了，并清楚的意识到两个学生被男管家与前任女教师的邪恶幽灵缠上了……她勇敢地与幽灵们进行了一场无声却惊险的搏斗……妹妹弗洛拉最终离开了城堡，而哥哥迈尔斯却在她的怀中死去了。
整个故事“悬念迭起，气氛紧张，如同螺丝拧得越来越紧。”[1]即使到了小说的最后，读者也难以从扑朔迷离的情节中理出城堡中是是否真的有鬼，因为自始至终都只有女教师一人看到了可怕的幽灵。统观全文，可以从写作动机与能力两个方面大胆的做出这样的推测：道格拉斯讲的故事其实是这位家庭教师创作的一篇哥特式小说。小说中的年轻女教师与那对兄妹的原型正是她自己与道格拉斯及其妹妹。
首先这位家庭教师拥有写作动机－“性欲的冲动。”[2]按照弗洛伊德的看法，“文学创作的动因是力比多，作家艺术家从事创作是因为要满足他们的本能欲望。”[3]因此鬼是存在的，但并不是男管家与前任女教师的邪恶幽灵，而是道格拉斯的女教师自己为满足心中的欲望而在创作时想象出来的。
其次她具备写作能力。在讲诉这个骇人的故事前，道格拉斯曾提到这个故事来源于一份手稿，而手稿的主人是他妹妹的家庭教师－“一个非常可爱的女人，比他（我）大十岁。”道格拉斯十分赞赏这位家庭教师，认为“在干她这一行的人当中，她是最和蔼可亲的女人。她也完全有能力胜任其他工作。”[4]一位如此出色的家庭教师是完全有可能写出这样一篇小说的。并且从她所阅读的书，如“菲尔丁的《阿米丽亚》”[5]可以推出她的文学功底并不低，此外她还是一个“爱幻想”[6]的人。弗洛伊德曾把“富有想象力的作家”喻为“光天化日下的做梦者”，认为“现在的强有力的经验在创造性作家的心里唤起了一种对早先经验的回忆（通常是孩提时代的经验），而现在则从这一回忆中产生了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在创造性的作品中才得以实现。作品本身既显示旧时的回忆这一要素，同时也展现近期的诱发时机这一要素。” [7]
这位女教师正是这样一个白日梦者。她的梦在还未见到她的雇主时就开始了。“她是一位乡村穷牧师的女儿中最小的一个。”二十岁的她“第一次”来伦敦“应聘担任教职”，不难想象此时她的心中是多么的紧张和兴奋。而在“走进哈利大街那座高大堂皇的房子，发现未来的主人是位绅士，年富力壮，且是个单身汉”时，她的芳心开始涌动了，“他英俊潇洒、性情开朗、待人随和、秉性善良。在她眼里，他自然显得风度翩翩、不同凡响。在她的想象中，他是一个挥土如金的富翁，一个上流社会的光辉人物，出手大方、风流倜傥、善于讨女人欢心。”雇主的形象在她的眼里已近于完美了，“最使她感动的是，他告诉她，她来应征是帮了他的一个大忙，令他感激不尽。”这时的她已经完全倾心与他了，她被“他的魅力征服”[8]了，因此接受了他“苛刻的”要求：“他要她马上去他在乡下的家”[9]照顾他的侄儿女，但“她不能打搅他，绝对不能。既不能向他求援，也不能向他诉苦或者写信什么的。她得自己处理所有的难题，所有的开支。”当她答应后，“他显得如释重负，十分高兴，并握住她的手，感谢她肯为他做出如此牺牲。”她也因此“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回报。”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对雇主的爱恋并未得到满足。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可以推出，情窦初开的她无意识中的性欲望已经被激发了，这位近乎十全十美的雇主正是她的力比多投射对象，然而，她立即就要动身去乡下，她的投射无法实施了。正是这次的激发与失败，为她后来的创作埋下了一次伏笔。
这时，整篇小说正式转入了这位女教师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故事，第一次的投射失败后，在马车上“我一连几天心情依然不好受，动摇不定，觉得自己确实犯了一个错误”，但当“我”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晴朗的天气”、“乡间夏日的清爽”，使得先前投射失败的沮丧退却到无意识的国度，“我的勇气又恢复了。”1而当看到雇主在乡下的这栋房子的“开阔明亮的正面”、“新窗帘”、“鲜艳夺目的花朵”、张望的“女仆”，这一切都是“我”在“我那贫寒的家”所没见过的，“我”在无意识中所梦想的，眼前的一切又激发了“我”自己尚未觉察到的欲望－在“我”更加感到“我的主人的诚实”时，“我”更加想成为这里的“女主人”2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的学生弗洛拉和迈尔斯是一对异常聪明美丽的兄妹。特别是哥哥迈尔斯“浑身上下散发着纯洁清新的气息”、“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无疑，他就像他的叔叔一样是完美的化身。这难免又勾起了“我”对雇主的爱恋。其实当管家格罗斯太太认为“我”会被“迈尔斯这个小绅士迷住”时，我就冲动地脱口而出:“我”是“被人迷住才到这里的。我在伦敦就被人迷住了。”3此时，早先退却的伊底意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的无意识开始计划着如何能获得他的注意，从而能接近他以最终实现力比多的投射，“我想，我坐在这里行事谨慎、理智，把一切都处理得十分恰当。要是我得雇主，那个给了我很大压力的人，知道我做得这么好，他该会有多高兴！”4于是，“我”开始竭尽全力地想获得两兄妹的信任，想与他们亲密无间。除了每天给他们上课，“我”还陪他们玩游戏、唱歌，“生活在他们创造的世界里”，“扮演一个挺重要也挺安静的人物。”5然而，尽管表面上看来“我”与学生们过得十分融洽，彼此喜欢且尊重对方，但“我”渐渐觉察事情并未如自己设想那般顺利的发展。两个学生对“我”的过去十分的感兴趣，在一遍遍询问后了解得一清二楚，而“我”却从未听到他们谈及他们之前的生活、与他们十分亲密的前任家庭教师以及男管家，也从未见过迈尔斯谈起他在学校的任何情况。“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属于我。”6
很显然，“我”的力比多投射计划无法实施了。而按照弗洛伊德的描述和界定，力比多的欲望的满足至少有三种途径：第一种是“将力比多欲望投射到异性对象上去”；第二种是“通过心理结构中理智的力量（自我和超我）的调节来克服这种原欲，这在禁欲时代和传统文明占上风的国度里时常可见”；第三种是“像艺术家一样，将其转移到其他目标上，或升华未艺术形象和高雅的人类精神文化产品。”7从以上的解读来看，第一种是无法实现了，而第二种似乎也未始终奏效，否则“我”是不会一直挂念着只有一面之缘的雇主的。拥有着强烈的写作动机与潜在的写作能力，因此，“我”最终选择将心中的欲望转移且升华到创作上，从而留下了一个扑朔迷离的白日梦，并不是不可能的。
解读到这，也许会有人提出疑问：《螺丝在拧紧》的真正作者是亨利·詹姆斯，如何能用弗洛伊德的创造性作家与白日梦的观点来分析文中的主人公了？答案很简单，这就是亨利·詹姆斯这位开创美国心理现实主义先河的大师的独特之处。
“詹姆斯认为创作就是再现人生，作家没有现实感是写不好小说的，而且十分重视典型化的真实。但对小说艺术的真实性，詹姆斯有其区别于传统观念的独到见解，那就是对人物内心世界的主观真实的关注，甚于外部的客观真实。”此外，他还“强调‘感觉论’，认为小说的孕育往往是从作者获得视觉形象开始，但创作过程往往不是对形象的记录和模仿，而是通过一系列的‘想象、创造、选择、组织’所创造的人物本身的感觉最有利的场面。”1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在小说中詹姆斯已完全是那位家庭教师的代言人了。他通过她的眼睛来观察周围的事物，用她的心来感受一切，用她的思想来判断正误。那么，詹姆斯写的小说自然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归为是“我”的创作了。
《螺丝在拧紧》最早发表于1898年，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的相关理论则于1905年后才相继发表，因此詹姆斯在创作时是不大可能有受其影响的。但亨利·詹姆斯坚持:“‘小说家的首要品质,是必须具有洞察一切的智慧和敏锐的感觉能力’,要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感受性,一种最纤细的丝线织成的巨大蜘蛛网,悬挂在意识之室里面,抓住每一个从空中落到它织物上的微粒.’这就是说,作家要凭借自己感受直接印象的才能,去增强人物心理状态的精细变化, 表现人物内在心灵世界的微观真实,这种印象主义式的手法,其效果往往更像是将原始的心理体验材料不经加工地传递给读者。”2在该小说中，原始的心理体验材料比比皆是，这就为运用精神分析法提供的了丰富的素材。例如：
“我现在毫不讳言，在散步时我常常会产生一些奇思异想，其中之一是我会碰到某个人。他出现在小路的拐弯处，朝着我露出赞许的微笑。我希望他能了解我，除此之外我别我所求。只要看着他那英俊的脸上那和善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了解我。”
“我想见的那张脸果真出现。”3
“我看到的那个人不仅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位，而且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人。”4
“他会嘲笑我，会感到好笑；他会蔑视我，因为我失去了独立工作的能力，想要依靠他，而且还编造谎言来吸引他的注意，使他注意到我那被他忽视的魅力。”5
这几段文字生动的描绘出了家庭教师内心本我和自我的激烈斗争。一方面，“我”时刻渴望见到“他”，－“我”的投射对象，希望“他”也能被“我”的“魅力”所吸引；而另一方面， “我”的自尊自爱告诉自己一定要时刻表现出独立自主的魄力。这里的冲突或许还有一部分是宗教的原因。“我”是一个牧师的女儿，因此宗教对“我”有所影响是勿庸置疑的。宗教中的禁欲教条自然也根植在“我”心中。因此当“我”盼望着“他”的到来时，又觉得这种想法是错误的，甚至有罪的，于是“他”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邪恶的鬼魂。
可以说鬼魂是“我”在内心激烈挣扎后无意识中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欲望的发泄处。“我”进退两难的焦虑心情最终在纸上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可以尽情发挥的空间。在自己创作的哥特式小说中，“我”为了挽救至爱的学生，勇敢地与可怕的鬼魂一遍遍对峙周旋。在文中，每一次“我”都能击败鬼魂，都能异常镇静地、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很明显，这种果断坚强能干的品质正是“我”期待雇主的“注意”的“被他忽视的魅力”。一方面，在现实中，“我”无法充分展示，于是“我”为自己塑造了假想敌，同时也为自己始终无法获得学生的完全信赖找到托词“他们属于他或她。”6最终，为了实现心中的欲望，
“我对着鬼魂（他）开火了”：“我拥有你。但他却永远地失去了你！”
“我骄傲地听到人面临深渊时的哀号，在他下坠时，我及时抓住了他。我抓住他了，是的，抓住了--那种激情可想而知。”
但是现实里心中的犹豫不决还是让她看不到向往已久的完美结局：“我慢慢感受到我到底抓住了什么。平静的日子，我们俩单独待在一起，他那小小的、无依靠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7
这就是这位家庭教师的“白日梦”－在与鬼魂的一次次对峙中一步步走近曾经的梦想，却在最后一刻走向了最终的幻灭。而本我与自我之战也最终落下了帷幕－“我”的理智告诉自己本我的欲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参考目录：
王宁 《精神分析》 四川文艺出版 1989年
王宁 《文学与精神分析学》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2年
张怀久 《世界心理小说名作导读》 中国文联出版社 2003年
袁德成 《螺丝在拧紧》 四川人民出版社 2001年
邵凤丽 《亨利·詹姆斯的心理现实主义创作》（第五组）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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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袁德成《螺丝在拧紧》，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页
[2]转引自王宁，《文学与精神分析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8页
[3]见《文学与精神分析学》，第8页
[4]见《螺丝在拧紧》，第3页
[5]见《螺丝在拧紧》，第47页
[6]见《螺丝在拧紧》，第18页
[7]见王宁，《精神分析》，四川文艺出版，1989年版，第7页阅读全文(15) | 回复(0) | 引用通告(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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