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先生筆下的上海情結》
《徐訏先生筆下的上海情結》

再讀徐訏先生的《風蕭蕭》,是為最近在寫的一篇關於舊上海的文字尋覓資料。
與前幾次讀《風蕭蕭》一樣,由於每次重讀此書的間隔時間都蠻久了,所以,居然每次都還能耐心地跟著徐訏先生的敘述,逐葉逐葉地再度去認識白蘋、梅瀛子、史蒂芬夫婦、費利普醫生、海倫.曼斐兒與她母親-曼斐兒太太……自然嘍,還有那一個第一人稱的「獨身主義的哲學家」-「徐」。
熟悉的人物,熟悉的情節,徐訏先生1943年前後在重慶中央大學執教時開始撰寫的這一部小說,如同一部電影一般,在我眼前,栩栩如生地再次演繹開了,這次,我讀得比較慢,也頗為細致,稍事休息的那片刻間,看著繚繞眼前的縷縷煙霧,緩緩地四散縹緲開去,心頭感悟的卻是徐訏先生筆下,那一股對淪陷孤島上海的濃厚深情。
中國的近代文學裡,大概從來沒有過一個作家,會像徐訏先生這樣,把上海灘的現實生活場景,如此真切稠密地融入文字,於是乎,深深地感悟、召喚了當時逺在大後方的每一個讀者,無不欲與白蘋、梅瀛子、史蒂芬夫婦、費利普醫生以及「徐」攜手并肩在一起。 ● 《風蕭蕭》裡的二十五條上海街道馬路

《風蕭蕭》裡,前前後後涉及到的上海街道馬路名稱,竟然有二十五條之多,從這一點上說,這一部小說,大概真可以說是一部空前絕後的作品了,徐訏先生編織在文字之中那一份對於上海的眷戀思念,讀之,真是讓人不得不感嘆作者的那一份難以言狀的上海情結了: 辣斐德路-Lafayette,Route(復興中路) 靜安寺路-Bubbling Well Road(南京西路) 麥特赫司脫路-Medhurst Road(泰興路) 愚園路-Yu Yuen Road(愚園路) 四馬路-No.4 Horse Road(福州路) 海格路-Haig,Avenue(華山路) 善鐘路-Say Zoong,Rue(常熟路) 貝當路-Petain,Avenue(衡山路) 馬斯南路-Massene,Rue(思南路) 霞飛路-Joffre,Avenue(淮海中路) 汶林路-J.Winling,Route(宛平南路) 姚主教路-Mgr.Prosper Paris,Route(天平路) 南京路-Nanking Road(南京東路) 大西路-Great Western Road(延安路) 哥倫比亞路-Columbia Road(番禺路) 北四川路-North Szechuen Road(四川北路) 施高塔路-Scott Road(山陰路) 威海衛路-Weihaiwei Road(威海路) 高葉路-(待考) 馬浪路(白來尼蒙馬浪路)-Brenier de Montmorand,Rue(馬當路) 有恆路-Yuheng Road(余杭路) 憶定盤路-Edinburgh Road(江蘇路) 斐倫路-Fearon Road(九龍路) 法大馬路(公館馬路)-Du Consulat,Rue(金陵東路) 戈登路-Gordon Road(江甯路) 同時代的張愛玲,也在寫著關於上海的故事。除了那一條因《色•戒》而驟然響亮的「福開森路」之外,她也在多篇小說裡,寫到了不少上海的馬路,《色•戒》裡還寫到了「霞飛路」、「西摩路」、「愚園路」,《連環套》裡出現了「四馬路」,《十八春》裡出現了「虹橋路」,《怨女》裡出現了「麥德赫司脫路」、「靜安寺路」,《小艾》裡出現了「法大馬路」,《留情》裡出現了「小沙渡路」,《小團圓》裡出現了「南京路」……與張愛玲相比,就一篇《風蕭蕭》而言,徐訏先生筆下的上海,顯得更豐滿了些。
《風蕭蕭》的》故事,儘管有點布爾喬亞,《風蕭蕭》的》場景,儘管有點十里洋場,甚或可以說非常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可是,隨著情節的展開,那些都祇是背景襯托的鋪墊,反差之下,讀者眼前,則是諸多人物的可歌可泣。
讀過了隱蔽戰線的驚險與正義,明明知道這一部文學小說,并非紀實,然而,我,卻還是又一次深深地陷入了進去,祇是想再度去尋覓一下,那隔了大半個世紀的舊上海的痕跡,尋覓一下《風蕭蕭》裡的那些個真實去處。
就如此這般地,我的這次再讀《風蕭蕭》,對於徐訏先生筆下的舊日上海,開始了新的文字驛旅。
其實,我也知道,文學兌現,個中是難有幾份實情的。況且,小說的發表正是1943年,小說的背景是淪陷的上海,所以,徐訏先生筆下,敘事的背景是虛實交錯,讓你穿梭其間,在似乎真實的場景之中,格外地融入故事。 ● 關於「辣斐德路」四一三〇八號 您看,《風蕭蕭》的故事開頭裡,史蒂芬夫婦的那一張派對請柬: 「C.L.史蒂芬先生與C.L.史蒂芬太太有莫大的光榮請XX先生與太太參加一九四〇年三月十八日史蒂芬太太的生日宴舞會,在辣斐德路四一三〇八號本宅舉行。 —R.S.V.P. 」 「辣斐德路四一三〇八號是一所沿馬路的小洋房,花園不大,但花木蔥蘢,薔薇與月季這時候開得正忙,外面圍著木柵,好像油漆不久,碧綠如春,我就在那裡按了電鈴。」 然而,1940年的上海「辣斐德路」,也祇是1950年以後,上海復興中路的那一小段而已,可是即便是將今日上海的復興東路、復興中路、復興西路全部串聯起來,儘管東起中山南路,西止華山路,的確是蠻長的,可是,那一個41308號,五位數字的門牌號碼,別說祇是「辣斐德路」了,大概就是尋遍整個上海,都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當時逺在重慶的徐訏先生,就這樣從小說《風蕭蕭》開頭的這幾行文字裡,已經將讀者們,引入了神秘兮兮的似是而非裡了,讓你在閱讀中,會不由自主地好奇起來,會去尋尋覓覓。 ● 關於「芭口公寓」
徐訏先生筆下的《風蕭蕭》裡,除了史蒂芬夫婦那一處子虛烏有的辣斐德路四一三〇八號之外,關於其餘他人的寓所,大多數都亦是語焉不詳。
白蘋麼,祇是大致讓你知道一些寓所的方位而已,剛結識「徐」的那一陣子,她是住在「霞飛路」上的一所公寓裡頭,後來,搬到了「姚主教路」,雖然,「徐」還去同住了一陣子,但也祇是說,另一所公寓裡頭而已……
梅瀛子麼,則更是來無蹤去無影,神秘莫測,後來約「徐」去見面,也祇是在偶爾小住的「大西路」上一家外國客棧-「檳納飯店-Benner Inn」的套房裡……
至於那一個「徐」麼,就祇知道他住在「靜安寺路」、「愚園路」附近的哪一條弄堂裡,因為,在「徐」既不讀哲學、也不寫哲學的時候,這一位先生經常會在那一帶的書鋪裡與咖啡店裡閑逛閑坐的。史蒂芬與白蘋去他寓所找他,都是可以不按門鈴徑自敲窗的,那麼,他那沿著弄堂的房子,究竟是新式聯排洋樓呢?還是老式石庫門房呢?倒也弄不清楚,因為,白蘋一次半夜來訪,後來留宿過夜,「徐」就「帶她到後面我的寢室,自己走到樓上亭子間去」了,而上海的那兩種弄堂房子,無論新款老式,亭子間,大凡都是有的……
所以,相比之下,在《風蕭蕭》裡,還是海倫.曼斐兒與她母親曼斐兒太太的住處,似乎交代得比較明白一些: 「『我可以來拜訪你麼?』
『隨時都歡迎。』她(曼斐兒太太)說:『我的家就在芭口公寓三百四十一號。』」 「我看她們走進芭口公寓,一個人吸著煙,閒步從辣斐德路轉馬斯南路到霞飛路去……」 看上去,這一個地標,應當可以說,還是比較明確的了,「從辣斐德路轉馬斯南路到霞飛路」,不就是從復興中路轉思南路到淮海路嚒?於是就從書架上搬下了諸多與老上海相關的圖冊,開始認認真真地尋訪起曼斐兒太太的家來了,究竟上海有沒有那麼一個「芭口公寓」呢?
開始,先是從思南路口往西尋,復興中路518-520號,的確是有一個老公寓-「米丘林公寓」,祇是,舊名亦是「米丘林公寓」-「Micheline Apartments」,很失望,名字太不對付。
於是,改從思南路口往東尋去,復興中路、重慶南路街角上,也有一個老公寓-「重慶公寓」,舊名「呂班公寓」-「Dubail Apartments」,那就更不對勁了,連稍事尋思尋思都不值當的。

無奈,祗好繼續往東再尋,終於在復興中路455號,看到了另一棟老公寓-「花園公寓 」,舊名「派克公寓」-「Park Apartments」,從「Park Apartments」的讀音來說,也許,不算是太牽強的了,應該可以認為這一個「Park Apartments」,就是徐訏筆下《風蕭蕭》裡的那一個「芭口公寓」了,但是,倘若要肯定地說,我卻還真是不敢斷定的呢。 ● 關於「費利普醫師診所」

到是那一個「費利普醫師診所」,雖然沒有言明所在的大樓名稱與門牌號碼,卻是從文字裡一看就能明白的,那就是在如今南京西路、泰興路街角上,座西北、面東南的那一幢「泰興大樓」裡,「泰興大樓」從前呌作「麥特赫司脫公寓」-「Medhurst Apartments」。那一夜,在「馬浪路」的「維納斯舞廳」,「美國兵與意國兵」酒後打群架,史蒂芬誤遭同伴槍傷,「徐」送他去「費利普醫師診所」就醫,也就因此,「徐」與他成了好朋友,所以,關於「費利普醫師診所」的所在地,徐訏先生在《風蕭蕭》裡,說得是最明白不過的了: 「『到仁濟醫院嗎?』
『不』,他對車夫說:『到靜安寺路麥特赫司脫路。』」

「到靜安寺路的時候,他指揮車夫停在一個大公寓的前面,又呌我扶他下去。我付了車錢,伴他進了公寓,走進電梯,他指揮在三層樓的地方停下來。我以為這一定是他的家了,但是出了電梯,到一個門口,他拿鑰匙開門時,我才看到『外科神經科專家費利普醫師診所』的銅牌。」

其實,史蒂芬的槍傷事件是發生在「馬浪路」,必須就近急診,「徐」是知道遠近去處的。然而,史蒂芬不就近去位於山東路上的大醫院,而是要去位於「靜安寺路」上的私人小診所,事情是伏筆了隱情的 - 「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酒後鬭毆闖了禍的諜報人員史蒂芬自己知道,這種事情的動靜是越小越好……
「大公寓」也指向明白,靜安寺路麥特赫司脫路的路口有三幢西式公寓:路口西北端的一幢大公寓呌作「麥特赫司脫公寓」,路口西南端的一幢小公寓呌作「中央公寓」,路口東北端的一幢小公寓呌作「大華公寓」。
● 關於「高葉路」的「高朗醫院」 《風蕭蕭》的故事情節裡,還出現過一個「高朗醫院」,這是一個「很小的私人醫院」,座落在一條名字呌作「高葉路」,「清潔美麗與恬靜」的街道上,被白蘋誤會而受槍擊的「徐」,很有幸地在這裡由高朗醫生治療好了,而另一個反法西斯的戰士-史蒂芬,在受盡集中營裡的百般折磨以後,卻很不幸地在這裡離開了人世間: 「……門口停著他的汽車,不到半點鐘,我已到高葉路高朗醫院了。
梅瀛子在十二號病房門口等我。
十二號,我猛然想到了史蒂芬,他的鐵青的面頰,他的深紫的嘴唇,他的緊咬的牙齒,他的微開的眼睛……
我就躺在這張曾經送史蒂芬生命消逝的床上。」 然而,在好幾本圖冊裡百般尋覓,偌大的上海,好像卻是從來沒有過,這麼一條名字呌作「高葉路」的街道。
於是,依照似乎是尋得了「芭口公寓」的經驗,從路名的音譯上,我覺得復興公園左近的那一條「高乃依路」-Corneille,Rue(現在的皋蘭路)很像。但是,「徐」被刺的地點,卻是在「威海衛路」上,他那以「陳寂」的化名剛搬去的一所公寓裡。從那裡到皋蘭路,應該是遠遠談不上需要將近「半點鐘」車程的,即便是「不到半點鐘」,因為,那兩個地方的距離,似乎是太近了。
那麼,在當時上海這一個淪陷區裡,相對來說,環境比較安全一些「清潔美麗與恬靜」的租界裡,還會有什麼路或許是「高葉路」呢?翻閱了一下地圖,根據讀音相倣,發覺還有兩條車程離「威海衛路」,大致差不多要「不到半點鐘」的馬路,一條是「高逖愛路」-H.Cordier,Route,1943年間,上海偽政府將其改名呌作了高郵路,另一條是「高恩路」-A.Cohen,Route,1943年間,上海偽政府將其改名呌作了高安路,可是,就這兩條馬路而言,那一個「高葉路」上的「高朗醫院」,又究竟應該是座落在哪一條路上呢?我卻是又不得而知了。
從徐訏先生寫《風蕭蕭》的紀實風格來看,即便是當時遠在上海西郊、北郊的徐家匯、江灣等等地名,在他的文字裡,也是無一不被明細其中的,以便讓遠在重慶的自己那充滿鄉愁的記憶,去構築讀者眼前情節的現實場景,更何況是那情節中屢次出現過的一條馬路呢,這一點,似乎是有異於作者筆下《風蕭蕭》裡的通篇紀實風格的。
是的,小說裡的一條馬路的名字,似乎是小事一樁,可是,就連徐訏先生自己,都曾經在這篇小說裡這麼說過: 「天下實際的事情,與小說之不同也常在這種地方,當小說家從一件小事裏看到一個永恆的真理時,他必須把這小事放到中心的地位。而在實際生活上,它也許是常常忽略的。」 「高朗醫院」,在徐訏先生的記憶裡,一定是有其素材所在的,雖然,沒有被忽略,但是,沒有必要杜撰虛擬的那一條馬路-「高葉路」,似乎是有點太朦朧了。 1943年《風蕭蕭》栞行,就是因為徐訏先生的筆下,生動而撲朔迷離地寫了那麼多的上海灘,於是乎,翻開書葉,有些讀者相當熟悉的,或者是,有些讀者曾經聽說過的,那一條又一條的上海馬路,夾雜著白蘋、梅瀛子、史蒂芬夫婦、費利普醫生,以及「徐」的腳步聲,就這樣直截了當地,鋪陳到了讀者們的眼前。
半個多世紀之後,還有人如此評述當時的讀者,對《風蕭蕭》的那份熱忱與陶醉: 「這本小說在一九四三年開始發表時,可真是喧騰一時。因而有人說那一年乃是近代文學的『徐訏年』。」-南方朔:【踽踽獨行的謳歌者】-《風蕭蕭》正中書局 2007年版 當然,如此這般地讀書,結果祇是,甚解之求,勿若毋問。因為文學作品的閱讀,本來就是,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的。然而,對於徐訏先生筆下的,那一份纏綿不儘的上海情結,我卻仍舊是深信不疑的。 -ZY.S. 2009-October-22
(部份圖片來源於互聯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