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味”的报道

科学松鼠会（songshuhui.net）办科学写作研修班，那天的主讲是小庄力邀的李宗陶老师，对，就是这本我才看完的《思虑中国——当代36位知识人访谈录》的采写者。因为看的时候被这本书这位记者深深折服，这一期讲座成了科学写作班上海部分整个课程中我最期待的一场。

看到宗陶老师出现在瑞金社区活动中心的门口时，我原从书后面的照片上知道她是美女却仍是又惊艳了一把：干练的短发，眉目清亮的淡妆，瘦长的身形，流行的窄腿仔裤，裤脚塞进一双酷酷的短靴；表情淡然，声音温润。

然后，她打开PPT：科学报道与社会新闻，一个记者眼中的艾滋病感染者。

场地投影仪的亮度关系，小小的活动室严严拉上了窗帘，灯也全部熄掉。除了屏幕的一点光，连主讲人的脸都几乎隐没在黑暗中。这是礼拜天的下午两点半啊。屋子外面，社区活动中心唱戏的声音装修的声音，原是那么响；屋子里头，二十个年轻人，开始听一些艾滋病人的故事。

前后13个月，当时留着一头顺滑长发，眉眼间甚至有点像汤唯扮演的王佳芝的李宗陶在四川乐山采访一个静脉注射毒品的群落。一张张照片，是一个个被采访的吸毒\艾滋病病毒携带者。那些90年代先富起来的一批人“钱来得太快，又没有支撑人生的东西”，无聊，于是染上毒品；送去戒毒所，却因为注射针头的反复使用，多数人成了艾滋病病毒携带者。照片上的人，或干瘦，或浮肿，眼神空洞冷漠，皮肤上有化脓的凹洞溃烂的斑块。“这个人是”“切换到的这个人是”“这张照片上的人是”……四年前的采访，宗陶老师给我们讲每张照片背后的一个个故事，和一段段不一样的价值观和生存态。她有时会撑住额头回想一下，大多数时候带着同情非常热切地讲述他们的境遇，他们“猪狗不如的生活”。没有谴责，没有道德评价的介入；只有描述，展示，娓娓道来的触目惊心。她被告知采访时要看好包括录音笔照相机手机在内的所有的物品，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偷去，卖钱才能换回赖以活命的毒品；美沙酮替代治疗中，他们会含着药水不吞下出门就吐出来然后卖掉。然而她说他们“可爱”，不止一次地说到“可爱”，她说不是因为毒品引发的瘾逼人不得不做一些事，他们都是“可爱的”“善良的”，他们渴望被关怀被接纳被感受存在。黑暗中隐隐能看到她浅浅的笑。她给喜欢看《哈利波特》的被访者带去査建英的《八十年代访谈录》，给想为儿子最后留点什么的被访者带去一些给孩子的钱，给每个被访者准备好一包烟因为知道他们都是为戒毒而深有烟瘾的人。她说也有怕，体检特地去查了HIV，阴性结果出来舒一口气。可她在努力地为她了解的底层的人说些东西，传达一些东西，讲得热切时，她的语速加快，和小庄一样，像一团小火焰，你完全能感受到她是那么想向你传达她所了解所感触的东西。她说，做完这一年田野调查，她写了个15万字的non-fiction，写完大哭一场。但还没有发表，原因不言自明。以后总能找机会发出来，底线是不影响做事的人（比如CTC），中文能找到各种表达方式，总可以做些妥协，最大限度地表达，她这样说。我期待。

她当年的这批被访者中有四位已经离世。有一个男孩死于饥饿，饿得没有力气爬下楼梯去找食物。宗陶老师说起这一段的时候我想起《思虑中国》中采访康晓光的那篇《为李思怡写本黑色的书》，关于贫困人口，那句“精英要为社会的道德沦丧负责”就是出于这篇，当时看了有点震。

后来灯开了，聊起科学报道。“现在尽在采访老头子”，宗陶老师笑。可是科学报道啊，如果可以用那些具体的、动人心的人的状态作为一个切入（其实也是终极的关怀）是不是更有意义呢。“人味”，她用诚恳的语气接连重复着这一点，“科学报道高高在上，是否能让它更接近人”，那些科学发现那些高新技术，如果不是每篇题材都可以这样处理，也一定是大部分可以尽量地有“人味”，拓宽科学报道，有人文的关怀，这是记者的职责。

问起宗陶老师采访各专业领域“大牛”有何提问的技巧，她说“学习为主，访问为辅，阅读是生命”，她还说“过的是整个的记者生活”。我真喜欢。

唔，好像以上都不是这本书的评价。。那么，继续期待宗陶老师“采访老头子”的作品，也期待那写了还未能发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