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的自负

丹——丹尼特他自己在这部既不乏幽默有不缺震撼的书中这样自称。这刚好省去我为了方便还要给他取个简称的必要了。

丹声称要做的是解释意识，结果读完此书才发现这是个骗局，他不是要解释意识，是要消解意识，要把我们人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归于自然主义的进化论原则。

丹先攻击的是哲学界已经算最新的一场革命，现象学。现象学成立的条件是必须要有意识，要有现象，然后才能对他们进行还原，直观事物本身。但是丹在这里直接攻击主体对意识的直觉的明确性，他举出很多科学上受试无法准确说清自己主观感受的例子，这些例子就不必详述，都是他们这群科学家圈子里熟知的，然后他就顺势提出了自己的异现象学理论，这是一个类似于第三人称表述的现象学，把内省换做对受试的客观描述的分析，以此来研究意识，所以这本书里的几乎所有结论都不涉及哲学式的内省。

接着他用了几个人工智能的模型去类比我们所谓的意识的一些特征，其中提出的多从草稿理论算是比较新颖独到，这个理论解决了意识在自行作出视觉上的填充时一些看似矛盾的问题，当然看过这书的人才知道，过程太复杂，想了解的话自己去看吧，总之丹说这么多的目的还是一个，就是消解我们心中的笛卡尔剧场，那个我们一直习以为常的一个场，在这个可爱的剧场上有各种各样的感官效果，有自己冥思苦想的观念结晶，当然最重要的是有一个自我一直像个贪婪的老板一样统摄着一切。丹要将这些无论是大众还是哲学家都觉得不可怀疑的东西一举混灭掉。他的最坚实的依靠是现代社会对生物学的信赖，对基因和进化论能够互相印证的迷恋，所以他开始扮演起了上帝的角色给我们上了一堂关于意识演化的历史解说，可以说这段描写相当具有说服力，你会在不知不觉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虚无了，取而代之的全部是生物的反应模式，是纯物质的规则，是物自体的屈尊的现身。

当最致命的问题（如就算你再怎么解释，我还是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一次次在书中借对话提出来的时候，丹总是拼命说是自然决定的，你为什么能看到颜色，不是因为物质本来有颜色，也不是因为你赋予了他们颜色，根本没什么颜色，他们只是一堆分子，而你也只是一对脑神经，颜色，是，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但这不代表什么，这是幻觉，是自然让我们生存而运用的手法，是一些奇妙的脑部多从草稿的综合效应，其实你没有看到什么，甚至到了分析的最后，连你自己都不存在。丹对感性材料的批判，写的很精彩，最后对自我实体的虚无化也非常吸引人，这样他就在对人的趣味心理的把握中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其实，从书的每一个细部来看，这本书真的很有趣又能开阔人的见识，是件好事，但是笼罩在这些美丽的局部上空的阴霾是让我“直觉”上拒绝接受的（直觉是丹最反感的词，我这里就故意要用）。这团乌云就是，丹认为人工智能是有希望实现的，并且人和人工智能没有本质区别，到最后章节，他干脆大张旗鼓的直接指明，我们是机器，是很复杂的神经系统缠绕而成的有意识的机器。我想说，就算把这本书背的滚瓜烂熟你都没法找出可以推论出这个结论的确切证据来，连丹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在用一些类比争取到一些信念，就是认为任凭自己的理智可以跨越物质和精神的界限的信念。

但是要知道，丹，除非一个人有十足的把握，有了确切无疑的凭证他才有胆量将这么绝望的信息写成一本大众科普读物。我没有在这本书中看到你对科学主义的不彻底性的看法，如果我们顺着科学知识得以成立的线索慢慢摸索，我们就会陷入黑暗中，如果这一些基础不是从黑暗中慢慢的显现于意识才提供了你今天在这本书里所用到的一切知识的话，你又从哪去将你的理论找到一个稳固的基石？你在用神经解释意识，用自然解释意识的时候，难道不是在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你是在用你所批判的意识造就的概念和对象去攻击其自身。

对于哲学，内省的确也是有内省的不足，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知识在内省的寻根之旅中屡次受挫，郁郁寡欢，终于放弃了遥遥无期的流浪，而将自己丢入了茫茫人群中，希望在体验具体的复杂性中找到归宿。可是，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浪又是什么呢。不合时宜的信念总是能误导人的实践，在实践中又培养新的不合时宜的信念。现在这种不合时宜的信念就是对人工智能的过度依靠，无论哪一个角落都是人工系统在控制着生活，这种情绪的助长会给人带来什么，不过是又一次失落彷徨，倒时候人又会在痛定思痛中寻找其他的依靠。这本书在这样一个时代出现，就如同费希特对德国民众的思想散播造成国家主义。我不觉得丹在最后那段可怜的关于道德的未来的发展的解释对实质问题有任何帮助，他说我们相信意识是因为人的自负，我却觉得他的这种狂妄的盲目越界更是自负的极端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