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序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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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秋天,邵燕祥先生主编一套散文丛书,约我也选编一本。我编好后就请冰心老人作序。那时她已年近九十,又刚刚出院,但还是立即答应。后来她又进了医院,在病中还牵挂着此事并写了序的初稿,出院后她又用毛笔誊抄了一遍,然后寄给我。她病了三四个月,手腕无力,但给我的序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得分外清晰郑重,为此,我非常感动,并把这篇序文视为珍品,以至舍不得拿出去发表。我想,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后的序文,实在难得。一九八九年夏天我出国后又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和我一起浪迹四方。去年耀明兄约我编辑一本散文选,近日江奇勇兄也要我编一本散文诗选,我又恰好格外缅怀冰心,便把这篇序文放在书前。
冰心说我的散文可用我自己的一句话来概述,这就是“我爱”,所以“我沉思”。这是知心之论。我的散文是沉思型的,但沉思的第一推动力则是爱。我从小吮吸冰心的文学乳汁,其实也是爱的乳汁。我至今童心未灭,就因为有爱的乳汁的灌溉。我研究文学理论多年,最终把文学视为自由生命的存在形式,也可以说是爱的存在形式。在智慧、信仰、爱这三项人间精神高塔中,爱是最重要的。没有爱的信念终究要变成教条,没有爱的智慧可能是危险的智慧。爱是文学的最初的源头,又是文学最后的实在。所以我的散文便热烈地拥抱生命,把各种散文文学变成爱的变奏。不仅歌哭是爱的变奏,而且不满、感愤、迷惘等等,也是爱的变奏。包括漂流,漂流中也只有爱的内涵和自由的内涵。最后,我找到童心视角,这也是拒绝社会污染的原始的爱的视角。
感谢冰心,感谢她选用人间最美好的一个字眼——爱,准确地概述了我的作品。
刘再复
一九九八、八、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