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沧海》序(刘剑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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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利用暑假的时间,挑选了一些父亲的散文编成了两本集子。一本收集了部分他在一九八九年漂流海外之后所写的作品,另一本则是他在出国前的创作。这两本集子之间的差异是巨大的:出国前的作品属于散文诗类,既诗化又抽象,而且充满了生命的激情;出国后的作品增加了叙事的因素,在对人生的思索上流露出一种苍凉感和孤寂感,并含着自嘲式的自我解构。虽然两本集子从形式到内容上有很多不同之处,可有一点相同的:那就是,它们都是父亲人格的再现与再造。
说真心话,我更加喜爱父亲在海外写的《漂流手记》系列,因为这一系列散文所涵盖的层面,早已超越了土地和国家的界限,超越了难以逾越的代沟,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探讨着自我与他人、此乡与他乡等关于人的基本生存的问题,为所有世纪末动荡不安的心灵寻找一片可以暂时安息的家园。当然,我的这一偏好还有一点私心在里面,因为父亲到了海外之后才真正还给了我和妹妹一个完整的父亲。在国内时,他属于社会,属于国家,属于事业,整天忙忙碌碌,无暇顾及家庭,正如他在《寻找的悲歌》里所写的:“疏远了那么多妩媚的青山,疏远了那一轮明朗的清月。连一个夏日的晴空,都不能献给酷爱自然的天性;连一个秋天的黎明,都不能献给心爱的女儿。”在国外,虽然爸爸总是处在漂流的旅程中,可他最大的改变,就是从大时代的拼搏回到日常生活中,具体地关怀我们,具体地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具体地品尝孤独的痛苦和虚无所带来的焦虑。以往他信奉的是浮士德精神——永不休止地追寻,高昂地唱着寻找的悲歌;现在他在浮士德的积极进取精神上,又加了另一层陶渊明式的领悟,从日常生活中所体验到的生命本原出发,继续寻找灵魂的家园。不过,父亲同辈的一些朋友,与我的意见正好相反:他们更喜爱他在国内写的散文诗,因为那里令人激动不已的旋律是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
我选编的这本《读沧海》中的散文诗,都是父亲在一九八九年之前写的。他在漂泊海外之前曾在大陆出版过六本散文诗集:《雨丝集》、《告别》,《深海的追寻》、《太阳、土地、人》、《寻找的悲歌》、《人间、慈母、爱》。这些集子后来被华夏出版社收集出版了一本《刘再复散文诗合集》。我认为,如果想真正领悟父亲散文的精彩之处,就必须把它们和八十年代复杂的文化内涵结合起来读。现在有许多批评家把八十年代的文化现象当作一个案例来研究,对当时崇尚的菁英文化提出批判,并呼吁大家要重视研究九十年代的大众文化现象。我赞成这一观点,但我不喜欢完全把这两个时期对立起来,也不喜欢对这两个时期进行过于简单化的宏观性的概括与描述,更不愿意过早地做出褒贬的价值判断来。一个作家在多大程度上能塑造历史,又在多大程度上被历史所塑造,这本来就是一个双向的问题,也是一个难以准确回答的问题。我父亲在国内写的这些散文诗,表现了他们那一代人在八十年代中波动不安的情绪,是个人的,也是集体的。他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也是那个时代的结果。当我透过世纪末的颓废文学,重新看待父亲以前写的散文诗时,不禁被他诗中所迷恋的太阳神与人格神的光芒所灼痛,不禁感叹他那种如醉如痴的对生命的热情。
记得我在北大读书的时候,由于接受过多西方存在主义的哲学,产生了悲观的情绪,这大概是那时北大的时髦病,我自己班上就有年轻的诗人自杀了。我那时对人生的悲观与幻灭,并没有足够的人生体验来支撑,而更多的是从书本上得来的,加上有一部分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我常常以一种怀疑的眼光,去读爸爸写的散文诗,尽管有那么多读者赞赏不已,我仍是无法理解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的他,还会对生活如此充满激情。对我而言,他的诗简直是生命复活后的大狂欢。他从对自身个体存在积极肯定出发,然后波及到热爱每一片绿叶,好奇地一遍遍地读着深奥的大海,被“自我克服与自我战胜的蔚蓝色的奇观”所感动,时时怀念着故乡榕树的生命进行曲,歌咏着大河不尽的奔流,以及跋涉山顶的人所拥有的勇敢无畏的“过客”精神。然而,当我成熟一些以后,尤其是走过了躁动不安、怀疑一切、解构一切的青少年时代后,我开始逐渐理解父亲的散文诗了。可以说,他的散文诗是一种力度的体现,是被压抑过久的生命的爆发,也是对人生旅程中最基本的“爱”的拥抱。也许现在,当我们一谈到人道主义的关怀时,首先会觉得它早已过时了。但如果我们看到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坛在短短的十几年之内,拼了命似地追逐着西方的浪潮(有些评论家已经断定中国当代文学已经从现代主义走到了后现代主义),我们是否应该意识到我们依旧被笼罩在“进步”的意识形态底下,忘记了在这信仰大溃散的时代里,我们是否还需要有一些最基本的依托。
在我重新进行选编的过程中,我注意到父亲的散文诗有三种不同的形式。一种是传统意义上的比较标准的散文诗,短小精悍,五百字左右。在这类散文诗中,父亲对他的母亲、故乡、自然有一种特殊的依恋。因为文化大革命的所谓理性,实际上以最不理性的方式,把原本生活中最起码的温馨,人和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与关怀,全部无情地毁掉了。连父亲故乡里清亮的小溪,翠绿的山林,大姊姊般的老师,童年中美好的记忆,都被革命摧毁了。一切的一切,全都变成了革命的战场,人们总是处于一种斗争状态与革命状态。所以,父亲这些写于比较早期的散文诗,就是在挖掘出那些未被狂热占领的孩提王国里的东西,即那些生命的原版,那些未被意识形态修改过的生命初稿。正如俄国诗人叶赛宁说过的,“谁找到故乡,谁就是胜利”。父亲幸运地找到了故乡,而且对着故乡真诚地忏悔。他对故乡表示,丢失了童年时代那纯真的一切,自己也有一份责任。父亲在文学理论中,曾提出过“忏悔意识”,那就是个体应该与全民共忏悔。他认为只是谴责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回到个体的责任中,省悟到自己也是个罪人,曾经进入狂热时代的“共犯结构”之中。
父亲对散文诗的形式也力求有所突破,这些突破表现在其它两种形式中。一种是篇幅比较长的诗化散文,大概在三千字左右。他的《读沧海》、《榕树,生命进行曲》、《慈母颂》、《爱因斯坦礼赞》等都属于此类。这类散文中,我最感兴趣的是父亲诗中的“双元宇宙”,即内宇宙与外宇宙。在《读沧海》中,他这样写道:“你,伟大的双重结构的生命,兼收并蓄的胸怀:悲剧与喜剧,壮剧与闹剧,正与反,潮与汐,深与浅,珊瑚与礁石,洪涛与微波,浪花与泡沫,火山与水泉,巨鲸与幼鱼,狂暴与温柔,明朗与朦胧,清新与混浊,怒吼与低唱,日出与日落,诞生与死亡,都在你身上冲突着,交织着。”实际上,他是在借用外宇宙来谈内宇宙,借用沧海、榕树、大河、高山、山顶等等大自然的意象与力度来雕塑人的内宇宙。这些散文诗,是八十年代思想刚刚开放的象征。那时的父亲,好像从迟到的青春中刚刚觉醒,好像经历了一场大彻大悟,一场生命的涅槃。于是,他的诗充满了野性的呼唤,人性的渴求;他急切地唤醒被虚伪理性所压抑的母爱和大自然的爱。说他的诗有一种力度,是因为这种内外宇宙的结合充满了磅礴之气,非任何荆棘坎坷所能阻挡,他的散文诗一方面常常流露出很浓的浪漫气息,另一方面也对大自然做着深刻的思想性和文化性的阅读。
父亲对散文诗的另一类尝试,是长散文诗体,如《寻找的悲歌》,长达五万字,共一百二十五节。在《寻找的悲歌》中,整篇的主旋律就是寻找,从孩提时代寻找到中年时代。没有终点、没有句号、没有结局的、悲剧式的寻找,恰如他的人生之旅。在我看来,《寻找的悲歌》正是父亲在海外写的《漂流手记》系列的序曲,它揭开了寻找灵魂家园的序幕。这组长散文诗写于“反自由化”运动期间,那时,父亲由于心情不好,去南方散散心,于是写下了这组内含生命的张力与矛盾的散文诗。以往的路上没有菩提树和野玫瑰等怡美景色,现在却是在地狱边徘徊着的路,是连路也没有的路;以往落入他眼帘的只有“我和同类的灵魂原野中升沉着的太阳”,“一片片光辉夺目的内宇宙”,现在则同时也发现“无所不在的黑洞”,“黑雾中的幽灵”,“雾中的眼睛、手和头颅”。他既绝望地做着死之梦,又努力地越超着黑洞,与黑洞争夺着自己。在这里,我觉得父亲受鲁迅精神的影响,不仅有着《野草》中对荒谬、虚无的领悟,也有着鲁迅文中不懈奋斗的韧劲。父亲的寻找旅途是漫长的,与他以往的单纯和奔放的旋律不同,这一旅途时时泄露出“异质”的痕迹,是一个充满痛苦、悲剧和矛盾的张力场,没有一点点矫情造作的成分。在我编的这本散文诗集里,我最喜欢这组长散文诗,因为它的内涵更为深邃,它包含着叩问人的存在意义的对话,这些对话是父亲的性格组合,也是那个时代的多声调的组合。
从古至今,评论家总爱说,“文如其人”。其实,我看这并不带有普遍性,创作主体和现实主体并不一定是相等的。但是,“文如其人”用在我父亲身上,却是非常的合适。爸爸的散文诗和散文,说到底,就是人格和性情的自我雕塑,是诗化的人格表现。在《雨丝集》中,他写到,“缪斯这样告诫世界:先做人诗,后做诗人。”所以,他对大自然的阅读,对故乡的回忆,都是对内宇宙的探询,是以双元宇宙的精华来冶炼“人诗”。对他而言,诗人这个桂冠是假的,如果诗人的关怀只停留在文字的华美而无人间的焦虑。曾经历过“生锈的岁月”的爸爸,给我的人生哲理启示是很多的,令我最佩服的还是他的坦露真性情的力量和勇气。他所具备的勇气,可与他写的《苍鹰三题》中的站立在火焰山旁的鹰相比:
“这里没有野兽,也没有甲虫和蚂蚁。满目只是漠漠黄沙。啊,火焰山,是你被生命所遗忘,还是你遗忘了生命?
“然而,鹰就在这里站立着。坚爪就像钢铁镶嵌在焰顶上。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歇脚?也许是为了烧焦自己,完成一次寓永恒于瞬间的死亡和更换生命的涅槃;也许是为了实现自己,准备向着光洁的穹庐展开更远大的飞翔;也许为了干净与清白,为了远离被觅食的鸡搅混的烂泥和天葬中的那群争夺尸首的枭雄;也许为了安宁,这里虽然热浪翻滚,但没有浮嚣与聒噪;也许什么也不为,只因为茫茫天宇下根本就没有路没有落脚的地方,只有赤条条的火焰山,愿意接受他的漂泊。”
我读父亲的散文诗,总是被他体现的这种生命的力度所感染。因为有了这种力度,他永远都在寻找,永远都不停息,不惧怕望不见顶的高山,也不惧怕深不见底的死谷。朋友们常说他虽然是理论家,可是很有诗人气质。我也非常同意,其实,他不仅有诗人的气质,还有诗人的童心。他在海外寻找情感的故乡,最后找到的还是那一片天真天籁的孩提王国。
刘剑梅
1998年10月于美国马里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