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万尼亚舅舅》的评析

关于《万尼亚舅舅》的评析
                                                        
    给《万尼亚舅舅》所定的戏剧类型很得奇怪，叫做“乡村生活即景剧”。并没有肯定这是应该是悲剧还是喜剧。这里的人物，依然像我们看契诃夫别的作品一样，几乎是真实的观察的人物。“即景”这两字，是十分恰到好处的。可是，这个外省的偏僻的乡村，就没有十分大的一个社会和人性的主题了么？不是的，在这里表现的依然是知识分子的话题，但是既不像《伊凡诺夫》那样以揭示一个人的内心变化为主，也不是如《海鸥》那样讨论文艺问题。而是一些更加深入和残酷的问题。这里的问题也更加让我们可以以小窥大的看到看到一些十分让我们深思的东西，有些是“我欲不伤悲不得已”，有些是“为什么这样？”“不能够这样！”
    在《万尼亚舅舅》里面，我们可以看到主要有五个人，男人——知识分子，有沃伊尼茨基（万尼亚舅舅），阿斯特罗夫，谢列布里雅科夫。女人就是苏尼亚和叶列娜。整体上，是谢列布里雅科夫和叶列娜这一对外来的闯入者，把本来平静，平衡的别人的生活打破了，甚至是毁了。
    谢列布里雅科夫就好像《海鸥》里的阿尔卡基娜，或者是《三姊妹》里的娜妲莎。是当之无愧的改变情节者。人物十分丰满和复杂，可是却又不相别的人物那样被放大到那么内心的地步。他也可以算作一种类型性人物吧。不过是一种丰满的，受到契诃夫批判的类型性人物。这个人的总体特点就是“尸位素餐”。这个教授，权威，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的真实本领。他靠着权威的架子和排场，来赢取别人，赢取别人的青春，爱情，信仰……他是这个剧种最可鄙的人。他比《伪君子》里的达尔丢夫还要可恶和无耻的多。达尔丢夫还知道自己是一个骗子，当事情败露了，他还会回到原型，以一种骗子和恶棍的姿态来示人。而我们的这位教授，直到最后还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人。依然用那种自己都信以为真的厚厚的虚伪和傲慢来示人。他最后给别人的训话“诸位，你们必须做事……”，这样纯粹的荒诞，这样的厚颜无耻，是多么让人震惊呀！可是，再想一想，这又有什么让人震惊的呢？契诃夫的剧上演后，多少的学者和权威仇视这部剧呀，如果他们有真才实学，这部剧中的人物与他们有什么关联？无论是什么地方的知识界，文化界；都是有无数的权威和学者。这些人有真有假，正如人有好有坏。这本身并不是非常那一令人接受的，只是一，我们有时候作为在学校，或者写文章的人，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人或者事，因为离得不算特别远，所以会反映相对大一些。正如，同样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相对于德国鬼子，我们会更恨日本鬼子。而欧洲人相反。二，人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如此的人物，总是会有一种设身见到的感觉，所以会比空空的讲，感情来的实。三，也是我认为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他侵犯和损害了善良的人。这是最能引起别人的恶感的了。因为，剧作的主角是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善良的人们，所以，我们就会更加的恨那些施力、施暴者。谢列布里雅科夫，就是这部剧中的头号施暴者，显形的施暴者。
    他伪装的一切让别人围着他转，为他卖命。沃伊尼茨基为他付出了事业和青春，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东西。叶列娜为他付出了爱情。苏尼亚，可以为他付出一切，而没有一句怨言，所以他最欺负的就是她。他胆小如鼠，他害怕沃伊尼茨基，甚至不敢和他住隔壁，可是他又是有着可怕的自私，他甚至可以把属于苏尼亚的嫁给卖了，让别人一无所有。这样的人物，是不能引起人们一点好感的。人们厌弃他，恨他。这样一个欺软怕硬，自私卑鄙的小人。就是推动整部剧的丑恶力量。其实仔细审视契诃夫的喜剧，推动情节的都不是什么令人可喜的力量。《伊凡诺夫》和《樱桃园》是整个的背景。而在另三个了我们可以落实到非常集中的人物身上。《海鸥》可以认为是特里果林，《三姊妹》就一定是娜妲莎了，在这部剧中，是特列布里雅科夫。一个明显的恶势力败坏了一个平静的世界，没有比《三姊妹》和《万尼亚舅舅》更能表现的了。可是，如果说无意中成为凶手的，却应该是拿《万尼亚舅舅》和《海鸥》比较。因为，《海鸥》里真正代表庸俗的黑暗的人是阿尔卡基娜，但是她并没有比特里果林在作品中重要。《万尼亚舅舅》中重要的凶手其实是两个人，他们平分秋色，除去在推动现实情节中比较重要的教授，还有在推动思想脉络里的叶列娜。契诃夫的这两条不同的线，在这部剧作中表现的最明显。
    那我们就会说到和谢列布里雅科夫同样是“凶手”的叶列娜吧。叶列娜其实也是受害者，她迷惑于谢列布里雅科夫的权威和光环，为他付出了爱情。而且，她本身就不是坏人。既不是坏人，又是受害者。我们自然会怜悯这个人物，而在现实，我们的确是怜悯这个人物的，这也没有错。但是，我们在深一步，就可以发现她的可怕。并不是由受害而害人，与谢列布里雅科夫是伥和虎的关系，而是自身就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毒药。同样是闯入者，同样是把别人的生活全都弄得“颠倒错乱”的人。谢列布里雅科夫来到这个本来平静的世界，给人的其实是反感；人们讨厌他。可是叶列娜给人的感觉却是好感，她让别人爱上她，以至于不能好好地去生活。不过他们有一个本质上的相同点，就是不做事情，只是无所事事的寄生。但是如果先抽出最后一点，我们也还是可以发现，“恨”和“爱”两样东西都可以使人脱离常态，不能规律的生活。无论是现实中，还是在思想上。
    叶列娜给人的是另一种极具破坏力的东西——爱。我们的两个男主角——沃伊尼茨基和阿斯特罗夫，都爱上了她。沃伊尼茨基还是“双患”，一方面众所周知，谢列布里雅科夫毁他的生活，一方面对于叶列娜的爱情也在毁他的生活。阿斯特罗夫却是真正典型的让叶列娜毁了生活的人了。我们知道阿斯特罗夫认为社会的进步应该是从点滴小事做起的，所以他扶危救病，植树造林。可是最后他对叶列娜说“我们本来个个都是埋头在自己的事业里，很忙的，都专心在建设着，然而你跟你的丈夫一来，我们就把工作都抛开了，整整一夏天，除去你丈夫的痛风病，和你本人，就什么都不想了。你和你的丈夫生活的那种闲散，我们也都不由得传染上了。你使得我发狂，整整一个月的功夫，我什么也没做，连我的病人，连农民放牲口去吃我的树秧子，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你和你的丈夫，你们两个人到了哪里，就给那里带来了毁灭。”这可以验证我说的两点，爱，和闲散的腐败生活。叶列娜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单纯善良的女孩，她有一种毁灭别人的潜质，即使可能她自己意识不到。在叶尔米洛夫的《契诃夫传》上，叶尔米洛夫具体提到“她自己毁了，但她也在毁别人。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是在毁灭着她所碰到的一切美的、伟大的、富有人性的东西。她是一只猛禽，可是他自并没有理解这一点。”可是我认为叶尔米洛夫的中心思想太明确了，而且是十分简单明了的唯物论和进化论的指导下的，从骨子里是非常理性和冷酷的理论。他不肯从更加贴近一个人来出发，他爱评价，而不是感受。他认为契诃夫的一切人物的悲剧全都是没有正确的“中心思想”，如果有了，达到，就行了。在他的文章里，尼娜是完美的人物。而且，他把她评价得像个女政委。可是人并不是如此简单的，这是真正的把人机器人化，是真正的不实事求是的表现。我们看到的契诃夫笔下的人物，要复杂得多，深刻得多。叶尔米洛夫在评价叶列娜的时候，曾经提出“什么是真美，什么是假美呢？”他马上自己回答了，而且是借契诃夫之名“我们知道，从契诃夫和他的主人公们的观点看来，只有劳动、创造，才能造成人的美。”然后就根据这个出发来评价叶列娜，得出这个的顺推结论。我宁愿认为这是一方面，使我说的闲散腐败的生活这一方面，但是并不是全部的方面。如果叶尔米洛夫不是这样的明确的“理论关怀”做事，我倒是认为他找到的一些点十分的精到。不用说他也提到了上面我写的阿斯特罗夫与叶列娜说的那一长段话，就是叶列娜为什么是“一只猛禽”，也照得很准确。他找的是叶列娜破坏阿斯特罗夫和苏尼亚这个点。抛去他的那些“中心”和“主题”（这是他认为最重要的），我们看叶尔米洛夫的一些话吧。他写道“苏尼亚爱阿斯特罗夫。”接着写道“要是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没有闯进他的生活，苏尼亚可能会成为他的妻子。至少，他也不会失去他跟她的友情。”接着是关于叶列娜代苏尼亚问阿斯特罗夫的评论段落，不用说别的，就看一下他引的契诃夫的原文吧：
“阿斯特罗夫：……只是有一点我不懂，为什么您需要这场盘问呢？（注视着她的眼睛，用一个手指威胁着）您哪，真狡猾呀！”
“叶列娜：您这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罗夫：（笑）真狡猾呀！就算苏尼亚在痛苦吧，这个我甘愿承认，可是，您这样盘问是为了什么呢？……您哪，真是只可爱的猛禽，别这么望着我……”后面的一段，我不想赘述很多，只是断一句话“是的，正像猛禽一样，她夺取了苏尼亚的幸福。”所以叶尔米洛夫对她最后的评价是“不美之美”。虽然，我和叶尔米洛夫的角度上是有差异的，但是，这句话的确是神来之笔。
    其实这种“不美之美”又何尝不是一种“极美之美”。虽然不似罂粟花那样的凄艳与邪恶，可是也有让人有一种饮鸩止渴的感觉。阿斯特罗夫不是被迫的。但是正如她所说的，他什么也干不下去了。这种感觉，也许也就是更加的一种真实，好像重生之后的尼娜还是狂热的爱着特里果林一样，是人的难以把握的人性和情欲。在我们周围，也在发生这样用逻辑高不通的怪事。每个人都在搞不通，每个人都在适应。而且，有的人还用经验把握规律，并进行简单的总结。尤其对于这样的女人，更是由其难于捉摸，但是可以笼统地总结。在历史上比较好的总结应该是元稹《莺莺传》里对于莺莺的评价“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阿斯特罗夫和沃伊尼茨基都是“妖于”的人。而这种女人更可怕的是她又不一定是故意的，她甚至是“坦白的，诚恳的”；可是这也更能说明有些东西简直是天生的。难道她不明白阿斯特罗夫是爱她的？她不知道苏尼亚是爱阿斯特罗夫的？她不了解阿斯特罗夫是不会选择苏尼亚的？她却非要去界明，而且还一脸可怜的无辜。阿斯特罗夫，在自己没法抗拒的女人面前，会去答应另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么？而更可怕的事，帮那个他不爱的人表达意思者，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不是一种残酷的耍弄？叶尔米洛夫总是站在可怜的，善良的，无辜的苏尼亚的角度来批判叶列娜，对。可是他好像可以肯定如果没有叶列娜，阿斯特罗夫和苏尼亚就会订婚似的。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谴责一个插足于几乎是即成关系的男女的人。这是不公允的。因为我们在契诃夫的剧作中，看不出一点阿斯特罗夫和苏尼亚会成为伴侣的意思。当然，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讲心灵美，都在不肯定外在美。可是有多少人在这方面是真正的心灵和美德的信徒？尤其是在这么一位“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尤物”面前。她的破坏力在于她的存在，而别的只是附加品。她存在，她本身具有让别人爱上她的能力，她只用存在本身就可以去攫取苏尼亚一辈子用美德和争取也达不到的东西。不但是美貌，还是一种内在的气质，这样的气质，不高尚，甚至是腐败和死亡的，但是人们会沉醉于它。这样人本身的东西，是一位真正有求真意识的文学家可以敏感感触到，并进行捕捉和把握的。它更加真实，使人物变得真正的内涵深刻，高于任何的肯定的，浅显的非是即非的论断和口号。
    除去那些“总还有一点奇怪的东西”，叶列娜的实际行为也十分的不明朗，不要说为苏尼亚和阿斯特罗夫谈话这件事，还有到阿斯特罗夫吻她那一段，她表现得十分摩棱两可，而且其实在心里，她对于阿斯特罗夫也是怀有着情欲的。在这方面，叶尔米洛夫的“如果她（叶列娜）没有和教授一同离去的话，那么她和阿斯特罗夫之间，显然会发生一场风流艳事”这个论断是有道理的。很显然，她在被阿斯特罗夫抱住接吻的那一刻，表现得实际上是有一些被动的接受的。试想一下，如果是当时沃伊尼茨基没有出现在门口，事情将如何的发展呢？就是因为这样的不明确（暧昧），所以阿斯特罗夫一直到最后，还抱有让叶列娜私奔到护林员小屋的想法。
    除去这一点，就是另一方面了——闲散腐败的生活方式。是的，这是毒药，不是爱情的烈性毒药；而是缓缓的，使人长期中毒的。在这里，叶尔米洛夫把它当成这个人物的中心问题讨论，并且很鞭辟入理，所以我是不用非常多的赘述的。只有一点，就是她的这种存在，使以前埋头工作的人们感到新鲜，感到迷茫，感到虚无。所以，这是又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腐朽的气息。它让闻到它的人都中了毒。就好像是一种绝望消极的理论一样，使人不能振奋，甚至毁灭。所以，最后阿斯特罗夫也认为走了也好。
    在我看来，整部戏中，沃伊尼茨基的戏份其实比阿斯特罗夫要轻。可是他相对于那几个人物，关联更加特殊，所以先说一下沃伊尼茨基。
    首先，我并不十分相信沃伊尼茨基说得自己要不是这样的生活，会变成什么伟大人物的说法。因为如果他不这样生活，他的纯真的理想，和他的韧劲，也许也会随着这个可怕的“黑暗世界”而慢慢退化消亡。伊凡诺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不过是如果不是这样，他还有“可能如何”的本钱，但是现在，没有了。在第一幕开头，我们就看到一个有着发不完的牢骚的中年人。很显然，契诃夫是不同意这么看这个人物的。在玛·斯特罗耶娃的《契诃夫与艺术剧院》中，她就提到了扮演沃伊尼茨基的演员的不理想是由于“完全被生活矛盾弄迷糊了的浅薄的人，是一个‘完全为日常琐事所苦恼的唠叨者’”。这样的人物，在当时就没有一个人同意。他的形象不仅与此。但是，平心而论，沃伊尼茨基的性格是被丰满而充分的表达出来了么？我们看，一开场沃伊尼茨基的台词就主要放在了对谢列布里雅科夫的否定而不是放在对于自己的肯定上。沃伊尼茨基整台戏的中心好像就是在怨恨谢列布里雅科夫“误了”他。而不是在突出自己是一个有能力有韧性但是受到了波折的形象。从契诃夫一贯的主张开看，契诃夫是要把形象塑造成为后者的。可是很显然，沃伊尼茨基的依傍于他人的牢骚太多了。要想不把沃伊尼茨基演成那个样子，也难。在契诃夫眼里，他会强调外省的地主，或者像沃伊尼茨基那样的人，不是整天浑浑噩噩，发牢骚，愚蠢没本领的。他会强调沃伊尼茨基出场时的那条“打着漂亮花结的领带”。可这不够。也许，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表演的时候会加上许多的小细节来把人物向契诃夫所认为的那边靠，但是人物在剧本，台词的本身上，我认为张力并不是想想得那么强。沃伊尼茨基应该以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向大家证实，他是他所说的那种人，可是契诃夫没有给沃伊尼茨基这个机会。他既没有向我们表现他一般常态是多么的干练（他一开场就已经在工作上处于停滞状态了），也没有像阿斯特罗夫，在言语中好好表达自己的比较深刻的思想。作者只是肯定的向我们表示，他有着两点优点而已。我们实实在在可以看到的人物变化线是这样的，一个人感觉到自己受到了压迫的欺骗——怒火升级——终于在一次事件上忍无可忍的爆发——回到常态。而别的特质是没有被突出的。
    但是，我们还是会对沃伊尼茨基给予真挚的同情的。不但是为了这个认为别人而蹉跎了青春与生命，更因为他在这个已经晚了的世界终于遇到迟到的爱情，却根本没有可能被实现。叶列娜即使不和谢列布里雅科夫在一起，也应该和阿斯特罗夫好上，绝无可能和沃伊尼茨基的。当沃伊尼茨基拿着一束玫瑰花走到门口，看到阿斯特罗夫和叶列娜接吻亲热的时候，我的心也在不知名的微微颤抖。沃伊尼茨基，按照契诃夫写的是“把那束花放在一把椅子上，感情激动得浑身发抖，用手帕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我们如果设身处地的去想一下，那时候他难道不是被抛在了舞台的最可悲的黑暗的旮旯里，蜷缩着身子，像丑小鸭一样没有一丁点的魅力。就在那里，蜷缩着。可是好像一切惨白的追光都打在了他的身上，好像要把他照透了似的……
    我们在这里的同情全都是在沃伊尼茨基这里，其实在全剧中，同情也一直在他和苏尼亚身上。我们无论如何分析他们，都不可否认一点，就是他们有一种高尚的牺牲精神，就是为他人而不吝惜牺牲自己的精神。就是基于此点，我们才更加愤慨那些索取者的种种行为，而他们的追求得不到实现才使我们格外的伤心。在这里，我们都会觉得阿斯特罗夫和叶列娜也是一对魔鬼了，因为他们一个人偷走了万尼亚舅舅的幸福和希望，一个偷走了苏尼亚的幸福和希望。他们独立的追求自己幸福和希望的愿望成了我们不愿意看到的自私的，偷窃似的行为；因为我们看到他们的确破坏了更应该得到它们的人。作为男人，处于沃伊尼茨基的境遇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啊！正如女人处于苏尼亚的境遇。可是，令我们更加觉得难以尽言的是结尾，他们两个最受欺凌的可怜人的状态。我们看到契诃夫的许多小说作品里，都有这样让人心弦为之一动的人物，他们总是备受欺凌和孤独，在我们看到最终没有一个人来迁顾他们哪怕是以下之后，他们自己在一个寒冷的角落，喁喁自语。他们越自语的投入，温情；我们的心就纠绞得越厉害。就像《万卡》、《苦恼》、《挂在脖子上的女人》……都是这样。现在，苏尼亚和沃伊尼茨基两个人好像是两只受伤的小鸟，在这里互相帮对方舔蹭着伤口。沃伊尼茨基对苏尼亚说那句“啊！我的孩子，我真痛苦啊！”的时候，即便是轻声的，我们难道不能感觉到这是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吗？他们，包容和牺牲。但是柔弱而容易被伤害。只有他们互相，才能理解关爱。要是要求阿斯特罗夫去理解沃伊尼茨基，是不可能的。那些侵害他们的人，不一定是坏人，有的是算有性格的人。可是他们无一例外的以自我为中心，甚至达到了“心外无物”的境界。我们反观自己，有几个人会像万尼亚舅舅和苏尼亚那样？有一些自己的见解和性格，阿斯特罗夫还不都是我们的常态？不肯承认自己是坏人，但是经常毫无愧疚的踏过万尼亚和苏尼亚，而甚至不会有一丝的愧疚。因为太常态了，自己的追求也太不容质疑了。每一个人都在一些时候成为，或者自认为是万尼亚舅舅的角色；可是他们另一方面肆无忌惮的当着阿斯特罗夫，甚至是谢列布里雅科夫。
    所以阿斯特罗夫就可以说的简略一些了。上面把阿斯特罗夫的感情生活，感情生活的态度；还有他的反面说了一下。下面应该谈谈一般人都谈到的，他的正面之处了。其实我觉得他在一方面和沃伊尼茨基挺像的。沃伊尼茨基是在感情上处于孤独，被冷落的境遇；而阿斯特罗夫的人生主张也是这样的境遇。当他大谈他的计划，以及他已经付之于行动的努力时，我们可以发现，人们并不是在“真心”听他的。虽然说，要求一个人真正听另一个人的言谈，并且思想了，是一个近乎于奢求的事，但是还是不能不为阿斯特罗夫感到悲哀。也许，在这个愚蠢而孤独小世界里，有可能倾听阿斯特罗夫的只有苏尼亚和沃伊尼茨基，而真正为他感动的是苏尼亚。虽然阿斯特罗夫也许根本不这么认为。阿斯特罗夫是喜欢向叶列娜去倾诉这些的，我们可以看到，《万尼亚舅舅》的每一幕都有阿斯特罗夫和叶列娜说这些话的场景。但是在第三幕，我们看到了这个情况。当阿斯特罗夫热情万分的谈论自己的理想，幸福与人类的未来，人心人性的担忧的时候，他忽然用“一种冷冷的声调”说“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对这个一点也不感兴趣。”对于一个敏感的人来说，这是让他心里最痛苦的事情了。如果我们自己遇到这个情形，除了郁闷，还会有什么别的吗？有人说，女人如果喜欢一个男人的说话，是喜欢他在说，而不是在意他说什么。这应用于恋爱中的人，也适用于对阿斯特罗夫有好感的叶列娜。如果一个男人要想争取一个女人，他也会给女人说些有趣的事情，再加上些情话，甜言蜜语。但是千万不要在“说什么”太下周章。因为她们是在听音乐，而不是看歌词。用脑的人（不动感情或者知道怎么外化感情的人）有福了，但是用心的人（用感情的人）十分痛苦。而阿斯特罗夫却不幸是后一种。他对叶列娜的爱情是热烈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热烈的情欲。但是他对于自己的事业也无限热情和忠诚。他是一个可以为人类的未来，可以为创造一个新的，充满希望的世界倾尽自己生命之力的。而他对于这两件事情都不够“不用心”。如果他再多动脑子而少动心一些，就是再“唐·璜”一点，就像叶列娜这样的女人，肯定会和他发生一段私情的。而如果他对于自己的事业不用心，他不会那么痛苦，觉得叶列娜他们整个打乱了他的生活。在这两件事情上，他的纯真的良心都在尖叫的吵着他，都在尖锐的刺着他。让他陷于一种纷乱的痛苦。相对于阿斯特罗夫来说，叶列娜是有“情”有“欲”的，可也是没“心”没“肺”的。大多数女人在这一方面心底都是这个样子的，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哲学家对于她们绝望的原因。因为她们的有“心”的层次与我们所认为应该的相差太远，在真正的有“脑”方面也是。她们的成就都是通过她们的本能（情、欲），她们的智商，和她们的虚荣心带来的。最好的例子就是乔治·桑，克洛黛尔，张爱玲。而有的女性在商业和科学上有了成就，那么，其实她们的各种女性特征就渐渐减退，而“不亚须眉”了。我们可以想一下杨门女将。所以，说明女性特征就是我们认为的那种本能而无实（无心）的东西。叔本华就曾经说过“女人在艺术和文学上根本没有判断能力，而她们所谓的判断，都是自己的虚荣心的人云亦云。”其实这在叶列娜身上看得最清楚。她只是代表着一种人，一种生活方式。但是，她的境界是无法与阿斯特罗夫相比的。也不可能和沃伊尼茨基相比。可是，女性有没有真正的“有心”的美德，有。那是在苏尼亚身上可以看到的。这个是下面的话题。我们还是先说阿斯特罗夫。他的崇高理想和行为，是在这部戏发生之前就有的，正如万尼亚他们的常态一样。可是也如他们一样，这些被那一对外来的“侵入者”打破了。阿斯特罗夫的高尚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坚定自己的方向，在自己的方向面对极大的威胁的时候。他总向别人展示他的那个世界的高尚与优美，从心底，我想他不是单纯就是因为“情欲”而追求叶列娜的。虽然按照普遍的规律，用心的人一辈子在痛苦之中，用脑的人一辈子在幸福之中。而阿斯特罗夫爱用心，但是凭着他的能力和性格，单纯为“情欲”的话，是可以征服叶列娜这样的女人的。而他之所以那么“用心”，就是想改变她。他总是和她自己的那个世界，那些树林，那些理想和抱负。虽然他明白她对此不感兴趣。但是他还是坚持不懈着。其实这也是一场在思想意识方面的相争，虽然叶列娜好像不带有进攻性，但是她本身所带的气息和作派就是一种鲜明的意识。她存在，就是一种对原来平静的这些人打破和腐蚀。阿斯特罗夫最好的坚定和防范的方式，就是同化叶列娜，使她放弃她的方式。“到护林官的房子里”，这不只是一种偷情的表示，而在最后我们可以看到阿斯特罗夫看透了叶列娜和对于叶列娜的心迹“我请你答应留下吧。……你得承认，你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一点事情可做的，你没有任何事业，你的生活也没有任何目的，你不知道把你的闲暇用在什么上头，所以，结果呢，你迟早也会不由自主地卷到热情的激荡里去。那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如此，就让它在此地，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岂不更好吗？……无论如何，这里更有诗意，更能令人陶醉呀。……你可以在这左近，看见些护林的房屋，看见些屠格涅夫风味的荒凉别墅。……”他看透叶列娜的一点（无事可做），却没有放弃另一点的希望，就是不愿相信叶列娜是对于自己的那种生活不感兴趣的。但从叶列娜的拒绝，我们可以看到，叶列娜对于阿斯特罗夫的“有意义的生活”是根本没有兴趣的。假如，他们不急着走。说不定叶列娜会去护林官的房子和阿斯特罗夫来个“西厢之会”。但是这也和《莺莺传》里的情况一样，是情欲（性欲）使然，而不是要“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更有诗意”，而不是为了理想，为了希望，为了高尚的美，为了郁郁青青的森林，为了呦呦鹿鸣，为了啾啾飞禽，为了那些掩映在淡蓝晨雾中的护林的房舍，为了那些屠格涅夫式的荒凉的别墅……但是，叶尔米洛夫敏锐的发现，被改变的还是阿斯特罗夫。因为很简单，叶列娜没有被阿斯特罗夫的这套意识太触动（简直没有触动，还是老观点，要想让一个女人触动，是男人本人，而不是他的思想和主张。简而言之，就是和女人没关系东西她们无动于衷），而阿斯特罗夫却被弄得一团乱糟（在这里也说的不是感情层面，而是意识层面）。所以，阿斯特罗夫在某种方面来说，是走向了堕落，和被腐蚀的了。但是之所以说是“某种方面”，是阿斯特罗夫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主张，也直到最后才放弃同化叶列娜。并且，和别的人一样，又回到自己原来的轨道上了。虽然，他的敏感的心是悲伤的。
    最后要说的是苏尼亚。她和叶列娜最可以形成对比，都是女人，一个代表着魅力和欲望，代表着女人的那些明显的缺陷（道德和做人上的），一般认为就是“女人味”。而一个代表着母性，代表着美德，代表着善良和美德，也代表着某种魅力的缺失。如果再整合一下，就是一个代表着“优美”，一个是“高尚”。的确，我们在叶列娜身上看不到多少“高尚”的东西；但是毋庸置疑。她是“优美”的。苏尼亚相反，她长得不好看，不引人注目，当她为别人尽心尽力的时候，别人对她孰视无睹。可是，在观众的心里，她无疑是另一位女神，而且散发着比叶列娜光明与纯洁的光芒。我们希望像阿斯特罗夫这样的人，能跟她在一起的，主要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有事业，有理想，有美德的人。所以我们想当然的认为他们会惺惺相惜。但是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苏尼亚比别人更能够理解阿斯特罗夫的所作所为。我们看在第一幕里，苏尼亚谈到阿斯特罗夫“米海尔·勒沃维奇每年都要新种些树木，他为这个还已经得到过一个铜质奖章，和一张奖状呢。他尽力要叫现存的森林不再遭受任意的破坏。不过这一点让他跟你细说吧：你听了就会同意他的意见。他说，森林能叫乡土美丽，能叫我们产生爱美的情感，能提高我们的灵魂。森林减轻气候的寒冷。在气候温和的国度里，人就不必耗费太多的精力去和不正的天时搏斗，所以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就比较柔和，比较可爱。那里的居民是美丽的、轻快的、敏感的，他们的言谈优雅，他们的动作大方。在那样的国度里，科学和艺术是绚烂的，人们的哲学是乐观的，男人对待女人是有礼貌的。”从这段话，我们可以得出，苏尼亚是真正懂得阿斯特罗夫的。她不像叶列娜一样，认为这件事是“单调的”，是“妨碍真正责任的”（她认为他“究竟是一个医生”）而阿斯特罗夫也不是不了解苏尼亚的事业和行为，所以我们又可以推论出来这样两个相知本心的人就会在一起。可是其实往往就不是这样的。这样的两个人如果到了家庭阶段，或者是亲密的合作伙伴，是真的可以带给人幸福的。但是，之前的过程表明，根本没有走到那步的可能。阿斯特罗夫是追求爱情的人。但是他和苏尼亚根本没有产生爱情。可是苏尼亚的性格，是不允许自己向阿斯特罗夫表白的。她又没有叶列娜那种天生的和男人周旋的本领，所以阿斯特罗夫更不会注意她。可是这还是有希望的，叶列娜代她向阿斯特罗夫表白的这一段事情，倒是真正断送了她仅有的那一点希望。她和沃伊尼茨基好像是天生的衬色，好像永远是映衬红花的绿叶。她不但要承担叶列娜给她带来的麻烦，还得去衬着她。甚至在叶列娜替她向阿斯特罗夫表白的那一段，我们也感觉到她其实已经是叶列娜的添衬了。她在知道和不知道的情况下都是这样，叶列娜在自己知道和不知道的情况下都在把自己放到“红花”的位置……
    在那个有着天生“美人鱼的血”的“猛禽”面前，苏尼亚的善良美德是没有用处的。但是每一个人的实际事物是落在她身上的。我们看到，他的父亲——教授大人一有什么大病小灾，就把苏尼亚叫来，完全是把她当成一个“包衣奴才”来使。除了“包衣奴才”，“大众服务者”之外，她还身兼“心理医生”的职务。她是每一个人的心理医生，要听每一个人的抱怨，其实现在，也有点像“感情垃圾桶”。他们把他们的怨仇，郁闷，全部的负面信息肆无忌惮的向苏尼亚倾倒，但她只有静静接受的份。在整个第二幕，苏尼亚先后和“痛风病”的谢列布里雅科夫，“耽误了一生”的沃伊尼茨基，“不会爱任何人”的阿斯特罗夫，“永远不会幸福”的叶列娜“车轮战”。每个人都坚定不移的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好像苏尼亚无限幸福似的。只有叶列娜要帮助她，和阿斯特罗夫谈谈，可是叶列娜也知道这所谓的“帮助”是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当最后，苏尼亚“用手遮着脸微笑”说“我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时，我们真的是不知道应该是哭，还是笑。可是第三幕，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那条线上狂烈的行动着，只有苏尼亚在四处哀求，阻挡那些激烈的冲突。而这时候，她已经知道阿斯特罗夫拒绝了她，她没有了那仅有的一点幸福和阳光。她要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去为万尼亚舅舅说情，也是去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生存的一席之地哀求，哀求那个什么都不是的，根本没有权力夺走别人的东西的谢列布里雅科夫说“你应该可怜可怜我们，爸爸呀。万尼亚舅舅和我，我们是多么不幸啊。（抑制着自己的绝望）你得可怜可怜我们啊。你回想一下，在你还年轻的时候，万尼亚舅舅和外婆夜里不睡觉，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为你翻译书，为你抄写稿件！我们和万尼亚舅舅，一分钟都不肯休息，为你工作，我们自己省吃俭用，为了多给你送点钱去。……我们并没有白吃这碗饭啊！我说的全是不该说的话，我的脑子乱了，但是，你得了解我们，爸爸。你应该发点慈悲啊！”可是那边沃伊尼茨基已经忍无可忍而爆发了，他拿着枪要打死谢列布里雅科夫……只有可怜的苏尼亚，在这些强横的势力间被挤来挤去。
    如果说她也有一点依靠的话，那么我想他的依靠就是老奶妈玛里娜。玛里娜好像是一位置身事外的智者，看清了他们的争斗，而用自己的慈祥来庇护着苏尼亚。当苏尼亚看到谢列布里雅科夫走了，她伤心的伏在玛里娜身上，叫着“老妈妈，老妈妈！”而明达的玛里娜说了一句贴切的话“让火鸡们咕咕的斗去吧，斗够了就会安静下来的。”到幕的最后，苏尼亚面对着她无法控制的局面，还是低声地叫着“老妈妈，老妈妈”……
    善良的苏尼亚，在整部剧的最后安慰万尼亚舅舅的那一句“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总得活下去呀！”也许是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句话了。后边是她的心里话，也可以算是一种对人生和自己的语言。她承认自己的今生的不快乐，承认受过一辈子的苦，流过一辈子的泪，一辈子过得都是漫长的辛酸岁月。但是心里怀着希望，这种希望是寄托在自己“毫无怨言的死去”之后的。她希望“上帝自然会怜悯”带来的天堂的生活。多么的凄惨，但是里面好像又有一种很坚实的东西。好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结尾，好像是在圣歌下的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他们一生都在追求着宁静、和谐、高尚的人类生活，一生要献给那种穿着希望的金色衣服的未来，他们可以在天国找到。忙碌一辈子的人，会说“我们会休息下来的。”好像死亡就是一种解脱，让他们听到天使的声音，整个洒满了金刚石的天堂。会感觉到一种弥漫着整个世界的伟大的慈爱。这既可怜，有似乎是阔大、高尚的。这，就是任劳任怨的苏尼亚心中所望的吧。
    《万尼亚舅舅》的主要人物及互相的关系，上面是简评了一下。可是言有尽，意无穷。在这些让我们的心饱蘸泪水的人物上，我们是不是体验得更多呢？肯定是这样。肯定。甚至就像玛里娜和帕列根这样的次要人物，我们也是可以体验到非常深且众的东西的，那就让我们再看一下原文吧，这才是更好的评赏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