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扯西厢
唐突孔周,一顾二顾眉尖眼梢留情意,三顾四顾便可多情小姐共鸳帐了。
王实甫在风月营翠红乡里写就的才子佳人故事,情节单薄,结点的转折生硬突兀,一点也不见考究推敲。怕是文人书生萤窗雪案二十年,无人问津的不仅仅是功名,还有同衾佳人。然而本就是应景之作,若克勤克俭拿孔周之礼相胁,却是大煞了风景了。
最爱的是字句,个个读来口角噙香,欲罢不能。
将惊心、衷情做成分解动作,一顾一盼,手指化莲,小碎步台上踮一个来回,才款移莲步,曼声清唱。若不是眼看了这被放大了、拖慢了的悲愁喜乐,大概谁都不会注意到寂寞缱绻里的落红成阵、燕泥香尘、苍苔露冷;相思愁不眠时的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
他将那种氤氲不明的郁气放大成细巧的工笔写意,用这种古雅的气韵再三向人解释着:年轻的爱情,还是那样的,浪漫情怀,美丽哀愁,亘古如一。
如果说之前的相思回避是因某种原因有些冲撞孔周礼,那早离别及后的几折则是写尽了悲欢的形状,没有一点懒怠不恭。它们曾零星出现在中学课本里,也曾为了应考对付着背过。但当时嫌它们用字媚艳拗口,不如唐诗宋词容易出口而就。且“碧云天,黄花地”之类的句子,得了前人的便宜还不肯卖乖。因此只在早自习上发狠念过几回,读成口中条件反射式的熟悉,只为应付考试。这种不过脑的记忆至今影响我的判断力。如今再读,只好特意放慢速度,反复斟量,才能明白个中境味。
青山隔送行,秋风听马嘶。
情之切切较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更甚。后者已成怅惘,前者还未死心,捕捉离人最后一丝行迹。离了眼前,就在心上,离了心上,又上眉尖。因有离恨,而画眉作远山状,黛蛾频蹙,只载不动这许多愁。
离人若解思愁,应是日夜思归。他人只说,离愁渐远渐无穷。而柳永说: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那么诚恳地体谅思妇的悲绪,由衷地自责:系我一身心,负你千行泪。难怪妓女都能爱上他。
扯远了。
遗孀孤女。老妇人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然而侍婢竟唤作“红娘”,小厮更是名为“欢郎”。
佣人的名称应是旧时一种少不得的门面文化,大多是主子寄予心愿的,是品行心性的另类展示。
宝二爷的丫头个个艳名冠群芳: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连那起吃喝嫖赌的小厮也有闲逸名称:焙茗,锄药,扫红,伴鹤。文雅上胜过一灯大师山下拦路的渔樵耕读四大将军。这说明主人是有野鹤闲云的心,但更需要佳人把盏,红袖添香。因此上,要隐,但隐于脂光粉艳钗裙莺阵之中,避世只避个经世济国为官封侯而已。
贾母的丫头,却都是琅琅顺口的玩物儿名称:鸳鸯,琥珀,鹦哥。老人家富贵一世,最稀罕的是小美人,摸摸骨头,捏捏皮肉,喜欢的就留在身边陪玩儿。想来这些水做的女儿,在老祖宗眼里,大概就属于名贵上乘的把玩物事儿。
王夫人的丫头叫金钏儿,玉钏儿。有种平实却不能被忽视的贵气。金玉乃宝。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是贤。成功男人要贤妻也要美妾,但是姨娘生的再美,终大不过“贤”妻去。这是三小姐的痛处。
凤姐儿的丫头最合自己性儿,反正不识几个字,权且省事叫做平儿、丰儿甚至小红,于普通平常中暗藏机锋。看多了才知道,个个都是骁勇善工的狠角儿。小厮的名字更是毫无保留的土财主气,一溜儿叫做喜儿,旺儿,兴儿,隆儿,不像是皇亲侯门,倒像是刚出道的富贾商人。
窃以为,这里的红娘、欢郎,是寄托了王实甫的一点玩世不恭的小小恶意的,烘出张崔后园偷会私定终身的喜气,应是这出至今看来仍显放诞无礼的情爱闹剧大红的底色。观众一听就明白了,这家小姐很快就要喜得东床的。若不然,以老妇人治家的谨严,怎会容许这样露骨的门面错误出现?
盖实甫为文,只为博众人一粲耳。
像一出稀松调笑的贺岁片,携手团圆后,黑白生旦齐聚台前,一起祝颂天下有情人,喜结姻眷。
王实甫在风月营翠红乡里写就的才子佳人故事,情节单薄,结点的转折生硬突兀,一点也不见考究推敲。怕是文人书生萤窗雪案二十年,无人问津的不仅仅是功名,还有同衾佳人。然而本就是应景之作,若克勤克俭拿孔周之礼相胁,却是大煞了风景了。
最爱的是字句,个个读来口角噙香,欲罢不能。
将惊心、衷情做成分解动作,一顾一盼,手指化莲,小碎步台上踮一个来回,才款移莲步,曼声清唱。若不是眼看了这被放大了、拖慢了的悲愁喜乐,大概谁都不会注意到寂寞缱绻里的落红成阵、燕泥香尘、苍苔露冷;相思愁不眠时的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
他将那种氤氲不明的郁气放大成细巧的工笔写意,用这种古雅的气韵再三向人解释着:年轻的爱情,还是那样的,浪漫情怀,美丽哀愁,亘古如一。
如果说之前的相思回避是因某种原因有些冲撞孔周礼,那早离别及后的几折则是写尽了悲欢的形状,没有一点懒怠不恭。它们曾零星出现在中学课本里,也曾为了应考对付着背过。但当时嫌它们用字媚艳拗口,不如唐诗宋词容易出口而就。且“碧云天,黄花地”之类的句子,得了前人的便宜还不肯卖乖。因此只在早自习上发狠念过几回,读成口中条件反射式的熟悉,只为应付考试。这种不过脑的记忆至今影响我的判断力。如今再读,只好特意放慢速度,反复斟量,才能明白个中境味。
青山隔送行,秋风听马嘶。
情之切切较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更甚。后者已成怅惘,前者还未死心,捕捉离人最后一丝行迹。离了眼前,就在心上,离了心上,又上眉尖。因有离恨,而画眉作远山状,黛蛾频蹙,只载不动这许多愁。
离人若解思愁,应是日夜思归。他人只说,离愁渐远渐无穷。而柳永说: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那么诚恳地体谅思妇的悲绪,由衷地自责:系我一身心,负你千行泪。难怪妓女都能爱上他。
扯远了。
遗孀孤女。老妇人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然而侍婢竟唤作“红娘”,小厮更是名为“欢郎”。
佣人的名称应是旧时一种少不得的门面文化,大多是主子寄予心愿的,是品行心性的另类展示。
宝二爷的丫头个个艳名冠群芳: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连那起吃喝嫖赌的小厮也有闲逸名称:焙茗,锄药,扫红,伴鹤。文雅上胜过一灯大师山下拦路的渔樵耕读四大将军。这说明主人是有野鹤闲云的心,但更需要佳人把盏,红袖添香。因此上,要隐,但隐于脂光粉艳钗裙莺阵之中,避世只避个经世济国为官封侯而已。
贾母的丫头,却都是琅琅顺口的玩物儿名称:鸳鸯,琥珀,鹦哥。老人家富贵一世,最稀罕的是小美人,摸摸骨头,捏捏皮肉,喜欢的就留在身边陪玩儿。想来这些水做的女儿,在老祖宗眼里,大概就属于名贵上乘的把玩物事儿。
王夫人的丫头叫金钏儿,玉钏儿。有种平实却不能被忽视的贵气。金玉乃宝。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是贤。成功男人要贤妻也要美妾,但是姨娘生的再美,终大不过“贤”妻去。这是三小姐的痛处。
凤姐儿的丫头最合自己性儿,反正不识几个字,权且省事叫做平儿、丰儿甚至小红,于普通平常中暗藏机锋。看多了才知道,个个都是骁勇善工的狠角儿。小厮的名字更是毫无保留的土财主气,一溜儿叫做喜儿,旺儿,兴儿,隆儿,不像是皇亲侯门,倒像是刚出道的富贾商人。
窃以为,这里的红娘、欢郎,是寄托了王实甫的一点玩世不恭的小小恶意的,烘出张崔后园偷会私定终身的喜气,应是这出至今看来仍显放诞无礼的情爱闹剧大红的底色。观众一听就明白了,这家小姐很快就要喜得东床的。若不然,以老妇人治家的谨严,怎会容许这样露骨的门面错误出现?
盖实甫为文,只为博众人一粲耳。
像一出稀松调笑的贺岁片,携手团圆后,黑白生旦齐聚台前,一起祝颂天下有情人,喜结姻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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