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早些年，在海淀图书城、西单图书大厦都没有的时候，北京最大的一个卖书点儿在西直门.我大爷开的(听起来有些谐谑，不过确实是我爸爸他哥)，所以打小儿我就知道他有好多书.
只是我大爷不常见着，偶尔碰面，他会客套一下儿问我要什么书不？我就高兴坏了，拿出纸来准备列书单，心想我一直最喜欢老舍先生到现在都是，于是书单第一个就写上老舍全集.我大爷一看这头开的，赶紧收过书单再无下文.

后来我知道了在我们大院儿里，还留着我大爷一套一居室的房子，不住人，只放书.于是每到放假就管奶奶要了钥匙，直接扎屋子里不出来.那批书里我特喜欢人民文学和上海译文八十年代轻纸路子的，五块前以内一本，厚实着却又很衬手，有文字年代的笔墨香，那些老先生们的名字压在上头，镇得住心，留得住意.
当时我想，我得把这一屋子书都看完.

那会儿看书读不出意思，但是脑子好使全靠背.查良铮先生译过叶芝的Sailing to Byzantium，"一个衰颓的老人只是个废物，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为了它的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我早不记得了，只是看苗师傅《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时候才觉得心熟，念也念不全，心痒如瘾.就洗干净手开始翻箱倒柜扒拉书堆，最终见日--这个时候不能google，不见心不解恨不痛快.

年初回京，赶上苗师傅在单向街聊天.带上我正高考的小妹妹，说走，带你听苗师傅说话去.听完之后，心说瞎了，孩子听不懂很迷惑.
我也拧着别着一股劲儿--如同苗师傅聊天时，一直别扭地把自己身子拧成大裤衩儿状--一拍脑门强行向小妹妹解释：知识分子，文人般清醒却求轻快，反不如一意深沉却道深刻--我也迷惑了.

很开始的时候，我就说苗师傅面相真好呀，好得跟他的小短文和后来的花花世界似的，三联现在也就剩这俩好看了.
龚师傅只说，很旗人.
哎哟喂，我当时就想，旗人，这搁别人会不会觉得骂人呢？又觉着不是，可严丝合缝里又细细透着有意思.
后来觉得龚师傅苗师傅，写字人里头的两个方向，如同湖南人一定会迈着方步儿颈暴青筋枪枪炮炮打砸耍起革命，北平人习惯了缩起身来有个阳光房只愿支起一张安静书桌。

后来用了两趟地铁(万寿路-国贸)往返和四分之一飞机(北京-上海)的时间，读完书，然后搞明白一点，哦苗师傅说的挺对，跟大师最差的作品相比，谁都可以写小说.
读得最顺的是"一块肉"，因为实名制了之后就能当花花世界发出来吧.
最喜欢的却是一开篇一结尾，这就是我们的日记呀，把我们小时候都添油加醋地做实了.

看完"流水"的时候我想着生活，过往生活这样以后生活那样眼前生活什么样.苗师傅在花花世界上写下"但愿你的道路漫长"，写得真好呀，好得跟他的小短文和他的面相似的，三联现在也就剩这俩好看了.
这时候世上史上都能排上难吃前名的飞机餐来了，我从猪肉饭里把胡萝卜、豆角和米饭都扒拉干净，最后露出两个小肉条--这两个猪肉条，既无口感，也无面相，长得真像狗屎--量词要用"撅儿"来形容的那种狗屎.
恶心着自己之后就眯瞪了一小觉，梦见了我又在我大爷那小书屋起急：这么多书，可怎么看完呀.

其实长成人形之后就知道，好酒是喝不尽的，电影是看不光的，以及，书本是读不完的.我们勉强也就算是，刚开始学会读书，离写字，还远着呢.
我大爷那一屋子书不可能读完，倒是最后有一半儿都搬我屋里去了，那可都是我特喜欢的人民文学和上海译文八十年代轻纸路子的.
哦，我还在那屋里见过一套线装版的金瓶梅，只是太抢手，早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