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独立 风尘三侠

（一）
故事发生在荒谬疯狂的隋末，此时的中原大地连年饥荒、民不聊生。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暴君隋炀帝杨广是个好大喜功、物欲极重的人。他即位即自定年号“大业”，而他在位十四年间，也的确疯狂而荒谬的追求着“大业”。他有信马由缰的想象力，比张艺谋还要热爱奢华宏大的场面：一手兴建了繁盛的东都洛阳，大修宫殿池苑，开通纵贯南北的大运河、三征高丽，可谓波澜壮阔。他的每一项工程都是大手笔的暴政，奢侈华美、任性残忍。开凿大运河，全国共征用工人一亿五千万人，有的河段挖掘不够深，他便下令将开凿此段的官吏工人五万人活埋在运河岸边；三次江都巡游，锦船华盖延绵二百多里，征八万名十八至二十五岁、相貌端庄的女孩子拉纤；出征高丽，三个月内在山东东莱海边建造战船百余艘，工匠日夜浸泡在海水里劳作不息，腰部以下溃烂生蛆。炀帝的癫狂造使民不聊生，起义不断。各地“义军”纷纷竖旗建号、割据一方。烽火乱世，正是出英雄的时代。“风尘三侠”的故事也是从这儿开始的。
故事最早出自唐传奇《虬髯客传》 。隋末的义士李靖拜见位高权重的司空杨素，游说自己的治国主张。他没有得到杨素的认同，却被身边的贴身美女红拂一眼看中，视为英雄。红拂是个有见识、有眼光的女子，她认定权倾天下富可敌国的杨素已经“像尸体一样”，无法在乱世之中有所作为了，于是深夜逃出相府投奔李靖。二人逃亡太原的途中，红拂在一家旅店的院子里梳理着一头秀发，而店内一位虬髯客人竟然毫不避讳的大肆观看，看得李靖醋意大发，想要上前揍他。幸而女人的直觉告诉红拂，这位形容奇伟的男子的目光不是轻薄也不是亵玩，而是欣赏赞叹、惺惺相惜。故红拂上前与之交谈，一见如故，二人又同姓张，故结为兄妹。红拂独具慧眼，心气不凡，虽然身为女子不能亲身建功立业，也要辅助李靖的成功，实现抱负。李靖熟读兵法，有将才，要择主而待。这虬髯客财力雄厚，不甘居人下，志在君临天下。三人意气相投，行走江湖，乱世之中谋天下，并称“风尘三侠”。但是义旗尚未举，虬髯客到见了李世民，认为李世民比自己更有实力为人君，知不能匹敌﹐遂知难而退，倾其家财资助李靖﹐使辅佐李世民成就功业，自己出走南海，开辟新天地去来了。后入扶余国，为国主。
金庸推崇《虬髯客传》为“中国武侠小说的鼻祖”：“这篇传奇为现代的武侠小说开了许多道路。有历史的背景而又不完全依照历史；有男女青年的恋爱；男的是豪杰,女的是美人(“ 乃十八九佳丽人也”) ；有深夜的化装逃亡；有权相的追捕；有小客栈的借宿和奇遇；有意气相投的一见如故；有寻仇十年而终于食其心肝的虬髯汉子；有神秘而见识高超的道人；有酒楼上的约会和坊曲小宅中的密谋大事；有大量财富和慷慨的赠送；有神气清朗、顾盼炜如的少年英雄；有帝王和公卿；有驴子、马匹、匕首和人头；有弈棋和盛筵；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的大战；有兵法的传授⋯⋯所有这一切,在当代的武侠小说中,我们不是常常读到吗？” 真英雄，自风流。侠客的身上总会被附于很高的人格寄托。“风尘三侠”的故事也耐人考量。

（二）
《红楼梦》中，黛玉曾做《五美吟》，吟咏西施、虞姬、王昭君、绿珠、红拂这五位著名的美女。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
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
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
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
引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
红颜薄命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
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
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
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
美人巨眼识途穷。
尸居余气杨公幕，
岂得羁縻女丈夫。
通过对五位美人的评述，黛玉也较为鲜明的表明了自己对女性价值的看法。对于前四位美人，西施和昭君都是政治筹码，虞姬和绿珠为男人殉身，都是注定悲剧，唯有红拂为自己而活，追求的是自身的幸福。
人类社会中女性的弱势地位是难以改变的事实，只不过由于时代和地点的不同程度有深有浅而已。即使在“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今日，女性也只是在家庭地位上得以男女平等，而社会地位明显要低于男性，由女大学生找工作难于男生可见一斑。林黛玉称赞红拂为“女丈夫”，并毫不吝言对她的欣赏和偏爱，可见“能够像男人一样”是女性对自由人格追求的重要标准。
隋灭南朝的时候，战胜的隋军曾以大车载着南朝的公主命妇、名门淑女悲伤，纳入掖庭。相传红拂也是江南富贵之后，沦落入杨府为家妓的，所以气度、谈吐不凡，“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她本姓张，因为在杨素府中时常执掌一束朱红色拂尘，故人称“红拂”。其时虽是乱世兴起，但红拂深居扬公幕奢华安逸的府院之内，竟能看清出杨素尸位素餐、隋之将殁，可见她绝对有丈夫见识。一般的妇人，会满足于锦衣玉食；红拂要实现的是个人价值的飞跃。
“红拂夜奔”被传为慧眼识英雄的美谈。红拂夜奔，是一个女子孤注一掷的勇敢。她要抛弃相府内安逸无忧的生活，投身到难民流窜、盗匪横行的市野之内，投奔只有一面之缘的李靖，可见杨府内压抑陈腐的已经让性情自由洒脱红拂难以忍受了。可是，逃出杨府必有追兵，一旦出逃失败则性命不保，此为一难；淑女本应以矜持被动为美德，她这样“送上门的”会不会被李靖收留、李靖会不会因此而轻视她都是未知数，此为二难；其三，自己所逃奔的对象李靖是不是真的如她所料为“真英雄”也是风险，女怕嫁错郎，如果看走了眼，“女丈夫”的报复将无所寄托。其实对于李靖来说，接受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子，也需要一定决断。纵然，男人对于雨夜相投、送上门来的美女是万分欢迎的，《聊斋志异》里的书生对荒野艳遇向来是来者不拒，孤鬼狐仙也不在话下。但是红拂毕竟是从相府逃出来投奔他的，等于给杨素带了顶硕大的绿帽子，杨素一旦发现一定羞愤难当、严加追查。接受了红拂，就等于要冒着被杨素追查通缉的风险，并且在政治图谋上再也难以与杨素合作了。幸在第一李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二来经过杨府一谈李靖也发现杨素“尸居余气”、以他为代表的朝廷已无药可救了，更加上红拂实在是“天人也”，李靖慷慨受之，并敬如知己，不仅不以她为轻薄，还非常感念她知遇之情。
这里不得不畅想一下红拂这女子的个人魅力。首先，她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仪态姣好，这就相当于商品有了精美包装，是打开市场的第一部。其次，她个性伉爽勇敢，眼光精准独到（遇到虬髯客时亦是她不拘一格的外交打开局面），谈吐不凡，是个有智慧的女人。外在的美丽让她更容易得到男性的接受，而内在的智慧和气概更让她赢得了李靖和虬髯客二人的尊敬与爱戴。在台湾作家高阳撰写的历史小说《风尘三侠》中，无论是虬髯客还是李世民，在初见到红拂时都毫不讳言的对李靖说“你配不上嫂夫人”，这样的处理合情合理：李靖是人中龙凤，而作为家妓出身的红拂更要强于他，才有可能在李靖和虬髯客这样的三人组合中起到纽带作用。

（三）
 “风尘三侠”是一个以“选择”为主题的故事：红拂选择了李靖、虬髯客选择了另辟国土、李靖选择了将拜于李世民。人的个性决定了如何选择
“虬髯客之谜”有三：
第一，虬髯客为何钟情李靖夫妇。意气相投的组合本不胜枚举，然而不论是桃园结义刘、关、张，还是举酒为盟的萧峰、段誉、虚竹都是须眉男儿，风尘三侠这样两男一女的组合则别具特色。更况且红拂才是组合中纽带式的人物，她嫁给了李靖，又与虬髯客结拜为兄妹，这才成就了“风尘三侠”亲密无间的组合。然而两男一女的人物设置本来就是典型的狗血“三角恋”类型。笔者是八卦人士，不禁要狗血联想：虬髯客对红拂其实是钟情爱慕，然而恨不相逢未嫁时，他的道德不允许他夺人之妻，所以宁愿做“哥哥”来保护你，还深情伟大的提携你的夫君。当然，这是笔者臆想，为笑谈。
第二、虬髯客本有志在中原为何要另辟国土。唐传奇《虬髯客传》中，虬髯客本是自信满满的要夺取天下，并且在经济实力上有多年的积累部署。然而见到李世民一面，便看到后者有真天子之相，天下没有自己的份儿了，所以把业已积攒下的丰厚家业拱手让人，自己另寻“蓝海”去了。这样的处理显然是在歌颂唐太宗“真天子”的气宇，然而从对虬髯客性格的刻画上则未免牵强。
高阳的《风尘三侠》对虬髯客这个人物性格给出了比较合理解释，对他形象有较为丰富的补充。在高阳的笔下，虬髯客是个自幼无父母兄弟的孤儿，虽然广交朋友，但未曾体会亲情，邂逅红佛结拜后，日渐觉得她仿佛是一母所生，视她为骨肉至亲，竟然比普通的男女之情还要深沉厚重了。这样的情感关系，是日后虬髯客出走中原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外，在高阳虬髯客为推翻隋朝建立大业所作部署不仅是在经济上积累家资丰厚，更有军事部署。他的军事部署分为两部分：一是中州李密三十五万的“瓦岗军”，二是结识李靖后由李靖领导的河东一部。李密的“瓦岗军”率先起义，取得了不俗的军事战绩，但是李密对虬髯客起了间隙，有心脱离他的领导而自立“大将军”；李靖的河东部与太原李世民的都在争夺战略要塞潼关，最后李靖以智取胜先夺下潼关，与李世民的军队行程隔关对峙的局面。
李世民一直想要联合虬髯客这支势力，然而未能成功。原因一是李世民手下的刘文静心计诡谲，让虬髯客心生间隙；二是虬髯客看出李世民的高明，他坦言：“李世民比我高明，我不配领导他，要叫我听他指挥，我的性格又不甘于人下”，而“统兵作战只能有一个头，如是两个头，就乱了”。
与李世民初次过招（合作谈判），已经对虬髯客产生了振动：他意识到自己君临天下的计划遇到了一个强劲有力的对手，这对手甚至高明于自己。这无疑对他一向的自负是一个打击，然而他并未因此而放弃与之一搏的决心。另一个重要事件是李密自立为大将军。李密的背叛削弱了大大虬髯客的军事实力，也在信念上给虬髯客一个较大的打击：农民起义军贪图一时胜利、目光短浅，难以预知为谋；兄弟贰心，间隙已生，也更加对比出李靖夫妇对他的衷心，让他感怀亲情。经过这两件事，虬髯客在心境上已经不想先前那样志在必得，并且开始为自己重新定位。
李靖智取潼关之后，调兵关下的李世民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虬髯一方在军事上占据绝对优势。但此时刘文静劫持了红拂作为双方合作谈判的筹码。为救红拂，虬髯客决定与李世民合作。然而，合作后虬髯客将身居何位？虬髯不肯罢帝位而屈居相位是因为他另有政治抱负：““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那种大公无私的境界，我向往了二十年了！自从夏商以来，天下成为一姓之私，争相杀伐，于是国泰民安，便难永期。我曾自誓，如果我得了天下，一定把天下公诸天下人。若以为我有治国的才能，委以重任，我自然当仁不让；否则，另外选贤与能。我呢，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只守他的法，便不怕帝力的干涉。这才是我千秋万世，名垂不朽的第一等事业！”
原来虬髯客看似志在家天下，实则志在民主！这样超前的志向，自然与根深蒂固的封建国情不符，他已经看破自己抱负难以实现。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才是浮游南海的根本原因。所谓认为李世民高明于自己也好、为红佛的安危放弃天下也罢，都是成全而已！
关于虬髯客的猜想很多，高阳这一则，最为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