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暮年都不贱
夏志清在《胡适杂忆》序中说过,当年留美学生中,要数赵元任和胡适的功课最好。不过胡同学四处演讲,又参加各种会议和担任学生职务,风头甚键,因此赵元任就显得有些籍籍少名。 时光飞逝,二人境遇截然不同。到了50年代,胡同学在纽约做寓公,写信给加州的老同学赵元任,满纸的无可奈何花落去。胡同学说自己在美洲只是大而无用的白象,与佐人学者情不投意不合(一来他不认可他们信口开河的治学方式,二来他知道汉学界主流亲佐,对他猜忌心重)。
中研院院长出缺,于是胡适晚年回台,且在演讲中感伤而激地说:“我感到青山就是国家。国家倒霉的时候,等于青山不在,青山不在的时候,就是吃自己的饭,说自己的话,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在国外这几年,正是国家倒霉的时候,我充满了悲痛的心情。”(青山一词出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赵元任呢?他在美洲如鱼得水,学友挚友两不缺,名校约他演讲给他教职,国际语言学会邀他做会长,并请他逢会必到。
写到这,眼前似乎现出廉价历史小说常用的桥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赵元任在逝去的知识分子中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一代巨匠,通晓数学物理哲学音乐,以语言学声震学界。五四那一代学人如初春之笋壮志凌云。但是能够毫发无损留到晚年的却是不多,小半罹难于战祸,大半凋零于政治,剩下一丁点在海外“争取到蓝天,失去了大地”。 能像赵氏那般一家(除了二女儿)和和美美地在新大陆安身立命,在我不多的读书经验中,似乎只有吴经熊和萧公权。赵元任说,好像每逢“1”这个年头,我们家、我们夫妻和中国就会发生许多事。赵先生大幸,对于赵家,国运与家运并不直接联系。 胡同学曾说过自己要二十年不谈政治。可是他食言了。这是自然的,以他青年时期就展露出来的社交组织能力,加上时局的硝烟,胡适怎能耐得住。更何况好人不论政,难道留给坏人不成? 因此胡适与民国的国运始终关联,“我的朋友胡适之”始终是社会文化的中心,办报纸,做教授,出专著,开放星期天访谈,胡适不但团结了同辈巨子,还吸引着青年学子。到后来出使美利坚,这更是关系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几乎要成为“胡适的时代”。 反观赵同学,他本身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不爱权钱不恋名,虽然身为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还主持着中研院史语所语言组,可是他没做过一天官,尚且避之唯恐不及。也许是人善惹人欺,赵元任的高工资等待遇引起妒忌和谣言,而中研院内一些同僚也处处排挤赵元任和语言组。换做常人,也许卷起袖子就会大干一场,至少也要闹个天翻地覆,赵元任却选择了回避出国。 赵同学在国内的生活是快乐的——有可爱顽皮的伴侣,还有祖国各处留待他研究的方言。可是一些朋友在战时的自私自利,官僚们的歧视政策,最终让他伤心离开。就像杨步伟说的:“我们两个人对钱财上向不注意,友谊比钱是看重多了,所以朋友中欺我们的和负我们的,最使我们伤心,因为我们是永不负人的。” 胡适的一生,似乎是争。争新文化,争人权,争理性,争自由,争容忍。但始终拈花微笑。 赵元任的一生,似乎是避,避其锋芒是他的哲学,唯不争,天下莫与之争。 不过一胡一赵的一争一避,恰恰是一体的两面,并不对立。 争也是一种避的哲学,美国人常说: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但避开小刺,终有大得。 我觉得,若说胡适哪里不如赵元任,或许是家庭方面。江冬秀文化浅陋,沉迷麻将,吃醋猜疑,而且一直以来不怎么支持配偶的举动(尤其是政治的),更谈不上拥有自己的事业。 而杨步伟真是珊珊可爱,她也爱折腾,但都是向外不向内;她英文也不好,但有强烈的好奇心,不服输;她也爱玩,却是玩开饭馆办救济会;最重要的是她和丈夫都喜欢到处跑——他俩从不觉得对方是自己的拖累。杨步伟很了解自己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她会很坚决地替他挡开俗务。旁人看来这对夫妻真是性情全反,谁知道这正好互补无双。 她会笑着说俏皮话:“我在小家庭里有权,可是大事情还是让我丈夫决定。” 然后补上一刀:“不过大事情很少就是了。” 1949年,对于胡适和赵元任的命运有着不同的意义。 于胡适,这是一个大转折,从此他再也不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继而遭到全面解体。 于赵元任,旅美的他因为害怕回国做中大校长,选择在海外再逗留一些时候。这一留,就是三十年。 从此,胡适无所适从,西岸在清算他的思想,东岸在鼓吹他是导致沦陷的主因。屈居纽约,荒废了近十年。 不过,赵元任一如既往,扎营加州大学,各处讲学,顺便拿着古根汉奖金去游欧洲。他高兴地发现:老朋友们大多键在,罗素九十多了,巴黎丽池酒店虽好可是贵... ... 元任到老可称人瑞。 赵家儿孙满堂,反观胡家一香独存。胡适名满天下,赵元任则是桃李满天下。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学者问政与不问政的区别就可以概括尽的。每个人都因其不同的性格以不同的方式介入历史。而历史,既不能被英雄制造,也不能被凡人推动,它君临一切。幸或不幸,往往只是巧合。 又:书中一处提到,海关上的人刚打开一个手提箱还未检查,看见箱上有赵元任的名字,赶快盖上然后鞠了个躬,说:“我们欢迎赵先生回国来。”——上代遗风,对大学者的尊重有至于此。读到此处,不禁长叹。